山林放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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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放言錄

峨眉山部分

    峨眉山·四峨山林院

    見枯樹林中一茅草棚,停而取景:“這是我需要的——荒寒之景。”

    (問:古今名家中幾人當得“荒寒”二字)

    沒有。倪雲林枯寂,八大山人冷逸,金冬心孤獨。水冷煙寒可致,地老天荒難為。

   (問:漸江如何?)

    漸江談得上簡潔,有沉靜之致,但是乏韻,略無文采。

    古今名家大凡入流者,俱是學養深厚,悟性、才情過人之士。書畫乃其閑情逸致,往往不期然而然,信手得來,方見性情、才華。書畫如文章,若乏文采,韻致何在?

    以書而觀,晉人書大多為文士所作,故無不妙。所謂三郗六謝,四王八衛,俱書法世家,而王右軍乃其特出。唐時歐、虞、褚、癲張、狂素;五代楊瘋子;宋朝蘇、黃、米;元代倪雲林;明代徐青藤、陳白陽、祝枝山、傅青主,皆是誌大才高、見識過人、心性獨特之士。他們之所以能高出同時代其他書畫家,除天分、功力、悟性外,猶見文化內涵。故其所作多不以功力勝,而以韻味勝。書畫若無風韻,則不耐品矣。


    峨眉山·善覺寺

    己卯寒露,驚秋葉落,令人懶不自勝,乃呼老四浪跡三峨。於善覺寺途中,見山民羅居士瓦屋瓜棚,掩映在霜林修竹裏,簷下白板黃扉,籬邊金瓜紅柿,那片片楓葉隨山風飄蕩在嫋嫋炊煙中,把這山家點染得令人心醉,遂坐茶棚之下,領略這玉露金風的詩畫秋意。

    “春秋”二字在人生歲月中最讓人興感。春天是美好的,萬象更新,百花爭豔。然春來春去不由人,好景不長,每使人憐之惜之,感而傷之……秋天是充實的,血染霜林,秋色燦爛,碩果累累,秋實甘醇,洗盡浴華,秋意深沉……

    (俯身拾起一片楓葉)

    所謂一葉知秋,這一葉既是秋色,亦是秋意。你看這色彩多豐富,多有意識,紅得血浸浸的,鮮而不薄、豔而不麗,甚至紅得樸厚沉著而又老辣醒活。那飽經風霜而留下的侵蝕與斑駁,直讓壺想到浮生半世,幾經滄桑而深深刻於額頭上的幾根愁紋和無端頻添的兩鬢斑白。此中寄寓了幾多心事,幾多磨勵。也許這是生活,這是有意味的生命,因為他具有閱盡世態的從容,顯示出曆盡風霜的淡然。所以,我認為秋色是燦爛的,秋意是深沉的,是令人醉心、耐人尋味的。

    一跨進善覺寺山門,便油然想到十年前尚傲然聳立在禪院八角亭前那株九龍古柏,傳說是康熙皇帝巡幸峨眉山時手植。柏分九枝,寓龍生九子意,世以九龍柏貴重之。今日登臨,不料已被連根拔去。悲夫,時世推移,物不經久,而況人何!

    記得當年在西昌邛海之濱從汪濟時先生學《說文解字》時,一天隨汪老信步不老峰,至光福寺東漢古柏前,先生若有所思,一言不發。歸途中,我問汪老,何以如此專注於這株古柏,良久不能去?先生徐曰:每當看到這根古柏,由不得你不去深思。擎天大樹,何其雄強、挺拔,尚且經不住歲月消磨,何況我等區區百姓,命賤如草啊。隨口吟出一聯:枯木撐天幾根老幹,殘花萎地一縷香魂。平平十六字,發我深省。至今憶及,仍深深敬重汪老超然物外之器識和那片愛憐弱小生命的心。

    我在《水一方談書·美醜》中曾說:“餘三十歲以前書,生怕寫得不美;四十歲以來,生怕寫得不醜;五十歲又生怕寫得不清、不正;六十七十又當如何?餘不知也。”今日想來,是否六十歲生怕寫得不散、不淡,七十歲或許是返虛入渾。若天假以年,八十之後大概是空寂了。我曾在《論倪雲林書風》中談及:其七十二歲所題《曹知白山水》,達到墨盡神留、筆枯神之境,時人多不解。殊不知,空寂乃大道幻化之圓融境界,非心境澄澈雍和,豈可達之。


    伏虎寺·布金林

    辛未初冬,畫友羅康祥由月城來水一方坐茶,久別重逢,晤對通宵,甚是相得。次日天氣晴好,遂偕遊峨眉山。從報國寺啟程,過虎溪橋而上布金林。其時天氣轉陰,面前野寺、空山、小溪、幽林在薄霧迷蒙中遊移幻化。山風徐來,伏虎寺前幾株偌大的銀杏頓增風采,片片金葉遊離樹梢,漫然飄零在輕霧籠罩的古道寒林中,猶如金蝶翩翩起舞,直欲誘人飛身追逐,羽化而登仙。

    俯視腳下,金葉爛然灑落在那鋪滿綠苔的石梯上,信步登臨,一片金色直可把人引入空門。噫!古德何人,如此匠心,萬般不喜,獨取布金。


    雷音寺·解脫坡

    由伏虎寺下來,再右行入山,即上雷音寺古道。行不數裏,一澗橫於眼前,有小石橋通焉。舉頭一望,萬株古木夾著一條陡石梯直接雲霄。康祥君叫了一聲:噫!這是啥子坡,修得那麽陡?壺脫口道:啥子坡,解脫坡。像你這樣在機關裏養尊處優慣了的人,不出兩身汗,登上這解脫坡,便很難領略得到解脫二字的滋味。

    當我等一步一點頭,氣喘籲籲登上解脫坡時,已汗流滿面。康祥哎了一聲坐在雷音寺吊腳樓下一塊石頭上,歇了一會,點頭說:服了,“解脫”二字取得好。

    其實“解脫”二字,說來容易,做起來難。世間大凡有點追求的人,無不在追求的過程中約束自己,又不斷地在約束中尋求解脫。如此活得不耐煩了,便有企盼解脫的願望和尋求解脫的方式。活心眼人則能在直面人生中隨意生活,見事就做,做了就了,無所用意於得失,不滯留於物,不擱置於心,凡事不從心中過,隨處方便,隨處解脫。而死心眼人,卻始終把眼前、背後、生前、死後的事,想當然地盤劃得周周全全,小有所得便喜形於色,津津樂道,若有所失便心灰意冷,處驚擔憂,一臨大事便惶惶不可終日。蓋其不知境無順逆,關乎其心矣。故解脫與否,不在形跡,而在心境。心境到,自不可以形色目之。


    峨眉山·雷音寺

    將暮時分,眼前景色漸漸入靜,雷音寺內疏罄依稀,梵音嫋嫋,遂與康祥君徐步過吊腳樓,拾級上山門。行不數步,隱約見門外有人影晃動,近前一看,乃小尼姑蹲在那裏一顆顆撿米,見有人來,躬身唱了聲阿彌陀佛,依然蹲下數米去了。康祥驚奇地問我:撒了一地的米,天都快黑了,啥時候撿得完啊!她咋個那麽笨,不用掃把掃攏來過篩呢?壺打趣道:你才笨呢,面前擺起一幅數米圖不畫,今後你到哪裏去找這種題材?要是提起掃把就掃,她還用得著一顆一顆去數嗎?許是師父給她布置的功課,以之磨煉心性,又未嚐不可。康祥道:真要是如此,這種磨法也有點要話說。壺曰:啥子要話說啊!和尚敲木魚,不緊不慢,就那樣一下一下地敲。老僧補衲,不慌不忙,就那樣一針一針地縫。予我等之啟示,端在習之靜、意之閑也。所以說,飯要一口一口吃,書要一本一本讀,字要一個一個寫,畫要一筆一筆畫,事當然也要一件一件去做。若論靜心養性,我朋輩中人還真有必要在老僧補衲、僧敲木魚、尼姑數米諸道場中去默出點消息。

    是夜,投宿於雷音寺吊腳樓。空山古寺,分外清寂。與老友對坐僧窗,品茗聊天,別是一種享受。至夜分,一陣山風吹來,宿鳥驚啼之聲時共古寺禪扉嘎然之響,搖人心魂。康祥道:這聲音真有點像聊齋啊。壺曰:我等今宵正好於神鬼之間走一過場。言訖,羅君率性為蒲留仙造稿,畫面隻影孤燈,森然蕭然。壺乃於其上勾一殘月,並題短句。其略雲:冷月照殘年,刺貪複刺奸。說他也是鬼,隻為寫狐仙。


    峨眉山·純陽殿

    從雷音寺到純陽殿不過數裏,一路停停走走,遊目放懷,頓覺沿途景色如詩如畫般美妙。真有點王大令“人行山陰道上,如在畫中,若秋冬之季,尤難為懷”之感受了。

    當我等優哉遊哉步入純陽殿,已過晌午。穿過走廊正要進飯堂用齋,偶見殿內一老尼抱經掩面,伏於案上,如聞經然,其意態之閑靜懶散,頗有點“無心翻貝葉、有夢到梅花”之意。

    人一走進空門,總想跟佛禪有點交涉,而佛禪之不可口傳手授,惟有向佛之人去實證實修,用心印可。所謂即心是佛也。佛是心境,禪是生活。記得佛門中對禪悟有幾句很撇脫的對話,其略雲:一日,有沙彌問法師:啥子是禪?法師道,困了就睡,餓了就吃。面對眼前老尼抱經掩面、酣然入定之狀,或許該做啥子,就做啥子,心無掛礙,自在了然,便是佛門中人了悟真實之平常修持矣。


    峨眉山·清音閣

    過了五顯崗,沿著一渠源頭活水繞過山灣,約三裏許,便是三峨佳處——清音閣。清音者,清流入耳之聲也。青龍白龍夾山而出,交彙入潭,潭中聳一巨石,狀如牛心,故謂之黑白二水洗牛心。溪水自幽穀中來,或瀅漾迂徐,或激湍噴雪,目遇神會,蕩滌塵心。山水佳妙,自是佛門清修之好所在,難怪人們要說天下名山僧占多了。夫子雲: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所謂樂情在水、靜趣同山,蓋因其動靜各別而情趣殊途。然剛柔相濟,陰陽生焉。見仁見智而歸於道,乃吾國人曆山水而超然於山水之外者也。

    站在牛心石前舉目望去,但見兩道拱橋架在雙龍破穀而出處,天光雲影、水霧迷漫中忽隱忽現,幻如飛虹。置身其境而聆其音,其美妙尤令人悅目賞心。故有好家築壁構亭而大書“雙橋清音”四字,以彰其幽雅清佳。古往今來,不知這四字勾引了多少墨客騷人、丹青妙手來此吟詠懷抱,收羅風月。然大多為探奇攬勝、傳移摹寫而至,罕有來此靜觀默照、洗耳印心者。

    記得是一九八九年夏秋之交,邗上魏之楨先生來朝峨眉。一席清言,感我至深。魏先生滿心歡喜言道:花甲之後曾三度入蜀,專程赴青音閣臨流印心,而今年晉七十又四,來日無多,深以無緣再曆為憾事,羨我舊業在峨眉,囑我莫要辜負這方佳山水。直人至言,語重心長。

    臨行,壺聊拈八句贈別:

    漫道無緣不再逢,清音佳處印初衷。

    有言有語難雲妙,惟隱惟藏乃見功。

    既識秋山堪論道,奚因春水去吟風。

    一朝看破紅塵後,便上靈岩證色空。


    峨眉山·萬年寺

    萬年寺,古稱白水寺。以白水秋楓之妙幻為三峨殊勝,向為野客騷人所稱道。相傳詩仙李太白曾在此聽蜀僧廣浚撫琴,乃有“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鬆”之佳句傳世。

    寺外楠林夾道,寺內古柏參天,莊嚴肅穆,恢弘軒昂。入山門向左,有一方池,四圍石欄,半池碧水。池內有蛙名彈琴,晨暮中不時作鳴,蛙鼓琴韻,其聲與晨鍾暮鼓、嫋嫋梵音和合,令人歎為絕響。

    寺內當家僧法號心定,少年出家,眉宇間一股清氣,端於素樸清持中修來。與之晤對,談吐平和,於淡然中饒有深味。而舉止沉靜,若無驚人之處,卻可讓人感受其超凡脫俗之狀態於沉靜持重中,信其根器自非一般者也。

    一九九八年,白水寺貝葉樓成,心定和尚命書一聯補白,遂題“詩詠峨眉月,心持貝葉經”獻醜。尚人不以孤陋見棄,刊於門方之上,幾度過此,覺與平常所書大異其趣,乃信於佛門中做功課,自可脫離世間習氣耳。壺本山林中人,故其字畫亦懶散如我,若無好相,不堪入目,塵世間人大多不喜。壺亦深知,我之字畫一入城市富貴人家 ,便不自在,哪有放在空山古寺中清靜。

    壺喜與山民村夫交,喜與山僧野客交,以其至真至樸、性情真切耳。時下為藝之人,多不喜清靜,好於熱鬧場中拋頭露面,焉有閑心入山林養心性、坐清虛。壺與之不同,不在功夫深淺,境界高低,而在誌趣各別。昔日徐悲鴻談藝,講究蒙養生活,藝術家欲其筆底生活,則非蒙養不可。而今思來,蒙養二字,下得確當。


    峨眉山·息心所

    息心所乃峨眉山中一小寺,位於萬年寺上五裏許。廟處在山嘴,四圍群山環抱,真有點“僧閑野寺古、山靜白雲蒙”味道。以前香客朝山,不畏坎坷,客屐僧鞋不絕如縷,曾將古道石梯磨礪得油光水滑;而今遊客匆匆來去,以其方便,大多不經此道,人冷寺閑,不免有兩分清寒。然清寒於我之心境與我之藝術風尚正合爾爾。為藝之人若不曆清寒,其藝便缺少幾分清逸之風致。壺數度盤桓其中,端在此耳。正是:一方淨土自莊嚴,正好安心養性;四面群山皆妙相,固當禮佛參禪。

二○○三年春夏之交,壺與淮上畫友程風子入山,經白水寺而上息心所,一跨進山門,風子叫道:真是好山林、好風水。五年前上峨眉,驅車直上金頂,一片大霧,什麽都不見,還以為峨眉山沒啥看頭。壺曰:君不聞,山在煙雲縹緲間乎?要是一眼看透,那就不是峨眉山了。昔年黃賓虹畫洗象池,張大千畫金頂,都畫得太實了。賓虹老行色匆匆,其收羅自是有限,姑且不談。張大千卻是在峨眉山呆了月餘,然其所製,仍不免具實,其所失乃一虛字耳。虛從何來?壺以為虛在煙雲縹緲中矣。是知諸老入峨眉卻未能深識煙雲變幻之妙,故其筆下少幾分禪家旨趣,略無仙山風儀。非其筆墨不可到,實乃心境之修持尚在風塵中矣。

    字畫未修到一定境界,便不能脫略形跡,寄妙趣於法外,得真意於寰中。由此可見,其筆墨之淨化,亦即心境之淨化也。此語但可與會心者道,未可與俗人言也。


    峨眉山·綠蔭潭

    早晨,步出曉氣迷蒙、疏雨霏霏之洪椿坪,翻過幾道軟腳坡,一幅天然圖畫擺在面前,這就是大峨山人俗稱的扁擔岩。岩高百丈,峭拔險峻,磊落嶙峋,且列次層疊,聳入雲端。岩下點綴一幺店於古木森林間,香客穿過小店,遊移於巉岩絕壁中,仿佛古之隱者嘯傲於山林也。

轉過扁擔岩,似入絕壑,面前森森然,見一線素練掛在蒼崖幽穀間,耳際但聞泠泠之聲,淵玄幽雅,分外迷人,而又不可察識其起止蹤跡。思索中,不覺已至壽星橋,橋邊設店,有山姑煮山茶以待,臨流品茗於荒煙野水間,亦快事也。茶罷,詢及適才所見山泉懸於空穀,源出何處?山家任居士答曰:就在對面茅屋後。壺沿溪尋去,兩岩危崖陡峭,怪石崢嶸,至絕無人跡處,溪水一瀉而下,不知去向。遂援竹踞石,俯身下視,但見岩下千尺許,有一幽潭,泉注潭中,其聲如素琴,其色若綠雲,既幽且清,不究何名。轉問山民,答曰綠蔭。噫!先德何人,如此匠心。萬般不喜,獨取綠蔭。綠蔭綠蔭,既淵既深。泉注空潭,聲若古琴。綠蔭綠蔭,且幽且清。入我素懷,勾我詩魂。壺於是斜靠飛來椅,收羅綠蔭潭入畫稿,且題句於上,其略雲:泉高百丈掛詩瓢,面對真山未可雕。我遣孤懷放逸筆,綠蔭一勺見清操。


    峨眉山·龍橋溝碧水潭

    從九老洞下坡約裏許,面前聳一巨石,高數丈,似神斧劈開,裂為二,香客朝山,必從此經過。石踞溪澗邊,有石板橋通焉,人從石縫中穿行,幻若過天門。石上摩崖篆書“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大字,字徑約兩米,民國年間人所作,氣魄驚人,頗見功力。再往下入溝底,但見一大石橋架於碧水空穀間,橋上雕龍,故名龍橋,傳為清人所建。橋邊築屋,有山家在此設幺店以接待來客。橋畔絕岩千尋,高可極天,岩下碧潭,清澈照人,百丈高泉似從天外飛瀉入潭,聲震古穀,令人膽寒。以其險峻故,頗合懶壺“千尋絕壁刊詩骨,百丈高泉入畫圖”詩境。

    山家見有客來,以自製山茶款之,茶白湯紅,入口淡而回味甘美,形醜味真,好茶也。問其茶名,答曰:草本老鷹。三杯品罷,回顧龍潭,似有所會,若秋冬之季,水冷煙寒,月落空潭,豈非“一潭秋月半房山”之寫照歟。因勾龍橋溝草稿並題句曰:何處養仙心,拱桐林下吟。巉岩鑄劍膽,峭壁勾詩魂。絕壑寒煙繞,荒山野色侵。一彎初上月,閑卻老山民。


    峨眉山·遇仙寺長坡

先生乘興而歌:“上山腳杆蠕,下山腳杆軟,走過一坡(呃)又一坎。世人都想走平路(啊),天下平路有幾多?”稍頓而歎:“人的一生盡是坡坡坎坎,哪有那麼多平路可走!人世間不經過許多辛酸苦辣,不經過坡坡坎坎,哪裏領會得到平坦的滋味。許多藝術家都想自己的事業、藝術一帆風順,可能嗎?大家都走平路了,還有啥子真切的人生藝術?藝術的豐富,正是人生豐富的外化。我的作品與別人不同,大概太多的坡坡坎坎給予了我品嚐人生艱辛而留下的苦澀。這苦澀好像我所好之茶。川大學者黃奇逸曾說:‘一壺的畫,就像他的茶,在清淡中猶帶兩分苦澀!’他大概看到了我的人生,我隻有認了。清淡苦澀也是一種人生境界、藝術境界。”

    人生如登山,學藝也如登山,有人重品味,迷瞪瞪的不知不覺就走到山頂,所謂“登高殊不覺,四顧已無峰”是也。有人好稀奇,這溝看,那溝鑽,鑽夠了,還不知山頂在何方。聰明反被聰明誤,為藝太精明,太看重名聲得失,不免取巧。殊不知學問藝事,離開實證實悟,何巧之有哉。能不知不覺走到一定境界,乃真。


    峨眉山·遇仙寺

    遇仙寺位於群山回合之九嶺崗下一裏許,寺內巢一穴,深數米,傳為仙人出沒處耳。穴前建廟,背靠野嶺,門對空山,古木森森,清寂虛寂,乃禪家修持之絕佳所在也。

    若煙雨霏霏時,寺廟在霧靄煙嵐中迷離幻化,妙似仙梵之境,以遇仙名寺,恍若可期可遇仙家於煙雲縹緲中矣。居其間,晨覽九老仙峰,暮賞象池夜月,領會“僧閑寺古群山靜,月朗風和萬象空”之風致,則神形俱釋,物我兩忘,飄飄欲仙也。

    寺內當家僧唯靜,寬皮大臉,面善心慈,佛事之餘,以猿為友,衲衣內常充豆果,午暮間一聲哨呐,便把坡上坡下、林間岩穴之頑猴呼將出來,儼然猴王布陣一般,或厲斥、或逗覓、或追逐、或訓練,嬉笑怒罵,不一而足。順其指使者,則以豆果賞之,抱之入懷,舉之過頂,違其意旨者,則威訓斥責,若嚴父訓子般憤然遷怒。久而久之,這幫猴兒大多已摸透僧家脾性,察言觀色,機靈乖巧,頗討和尚歡喜。觀其與猴嬉戲,別是一番情調。壺訝而問之,何以與猴如此親近相得?回曰:猴通人性,物我同心,以心相待,便自不隔。誠知言矣。

    夜暮降臨,山風過嶺,幽林絕壑嘩然作響,山雨欲來也。其時群猴奔走,野鳥驚鳴,俄頃,碩大的雨點踢踢蹋蹋撲打下來,一老猴從寺前驚叫奔跑而過,其聲之淒切慘烈、猶如人之喪子失侶,不忍聽聞。但見唯靜一腳跨出山門,邊走邊吼:叫啥子叫,慢慢去找嘛。壺問道:它找哪個?雨聲中隱約聽到轉過屋後的唯靜應道:這老青猴的娃娃丟了。


    峨眉山·華嚴頂

    華嚴頂處於大峨山懷抱之中,兀然卓立於群山間,向有小金頂之稱。壺與坐廬劉君入山寫生,從遇仙寺信步上華嚴頂,至山門前望見門楣掛一金匾,林散之先生手書“華嚴頂”三個大字精彩照人。其筆觸之俊邁,意氣之雄豪,風神之超逸,頗不類平常所作,然其格趣與韻致,則非散老莫屬。信其為興來之作,若有神助也。

    跨進山門,沙彌洪通款以山茶,清泉活火,氣口乾醇,馨入心脾,連日勞頓,一時釋然,快也哉!俄頃,天轉陰沉,怒雲翻滾,雷雨驟至,倒有點像山民所說“峨山的天氣就像十八歲姑娘的臉,說變就變了”。好在懶壺生性喜雨不喜晴,清苦慣了,覺得人生有點清冷似乎是一種格外的感受。到山裏來,尤其是上華嚴頂遇到這場快雨,簡直就是一種享受了。不是嗎?你看對面仙掌峰下,霧漫雲騰,群山遊蕩,若即若離,此非天然一幅潑墨山水乎?正與劉君閑話間,聞洪通呼曰:天轉晴矣,快出來看。疾趨出門,但見雨洗空山,蒼翠如染,煙雲縹緲於幽壑,清人心目,怡人情性。將暮下山,但見一峰如蓮出水,在暮色蒼茫中浮現雲端,既樸且莊,淡雅難狀。劉君語壺曰:眼前所見,莫非公向之所作“青蓮半朵印華嚴”麽?壺應聲曰:然。


    峨眉山·洗象池

    戊辰深秋,壺供職峨眉山管理局,因有選址刊碑之任,遂與同事宋君雲槐上峨眉,經白雲古道,下洗象池。沿途景色蒼蒼,饒有仙家風儀。

    行不數裏,遇雨,眼前一片渾茫,人行山道,如墜霧中,不知所向。

    轉過白雲亭,雨過天晴,山勢陡下,面前一片空闊。極目放懷,洗象池在雲開霧合中一露真容,四圍空寂,山容淡淡,古刹禪房在煙雲縹緲中若隱若現,宛如仙境。轉瞬間,群山秀色複為煙雲吞沒,欲再睹,竟不可得,惟心中了了而已。      

    壺曾圖以狀之,卻了無昔日心領之妙,僅得其皮相耳。古人心中有得,嚐曰“妙不可言”,既不可言,豈易描狀哉。古今幾多畫人,也曾為峨眉山寫照,卻罕有入其佳妙者,何也?山在煙雲縹緲中耳。


    峨眉山·臥雲庵

    自接引殿拾級而上,臨金頂。金頂之側,有庵名臥雲,據於絕壑之上。庵上庵下,雲合雲開,人於其中,頓生臥雲之感。以臥雲名庵,妙哉!

    吾國人審視物象,講究目擊道存;吾國人側身天地,體道味象,講究即景即心。一個臥雲庵,把吾國人曠然物外之器識胸襟托出,可以想像,雲既可臥,人生萬事,何所而不能為耶?

    記得一九八八年上金頂時,臥雲庵尚未改建,站在遠處一望,臥雲庵似由幾根古木從絕岩之顛撐向空穀,在煙雲縹緲中若隱若現;山僧出入庵前庵後,似在閑雲中遊移,有飄飄欲仙之風儀。

    步入庵內,一座銅碑赫然目前,細品之,乃明萬曆間人王毓宗所撰《大峨山永明華藏寺新建銅殿記》。碑集王右軍書,可謂字字珠璣,行行懸玉,神采照人。銅碑原為金頂華藏寺故物,因“文革”期間銅殿毀於火,銅碑劫後幸存,遂移送至臥雲庵。久而久之,入庵煙雲與殿內香火把這銅碑侵蝕得如禪薰就一般,令人即物印心,一邁進殿內,便領略到那銅綠、木氣與煙香交融的僧禪氣味。

    過殿穿廊,推窗一望,絕崖百丈,神山六合,千峰秀色,萬裏雲霞盡收入懷,因撰一聯曰:斜日幾重,望山裏山外閑雲飄去;離天一握,見壑東壑西玄鳥飛回。


    峨眉山·金頂

林散老題寫的“金頂”,“華嚴頂”,真是大放光明,他的字有佛性。有人曾談及他是羅漢轉世,我見林散老時,一看就是個羅漢相。

    那是在一九八八年,時散老居南京之玄武湖畔,已年屆九二。口不能語,而雙目炯炯有神。聞我專趨府上恭請為峨眉山書“金頂”,不勝歡喜,便欲含毫命素。然時已近晚,壺與散老家人俱怕老人耗神,有傷大安,請以改日再書,遂面辭。

    次日再趨林府,散老大作早已揮就。壺展紙拜讀,大驚。丈二對開橫幅書“金頂”二字,兀然鼎立,且筆意之靜穆雍和、墨氣之溫潤清妙、字勢之超拔高古,渾然成象。覽之,令人油然而生去天一握、神遊萬仞之遐想,領略其神思曠太古、氣骨傲蒼穹之風韻。散老高邁之年,尚有如此神氣,托寸衷而空五嶽,留神筆以壯三峨,足見林散之先生與峨眉有深緣焉。

今斯翁已仙去,感慨係之,因贅數言,謹誌其緣起雲耳。


    峨眉山·金頂華藏寺

    金頂華藏寺,構築於絕崖之上,高可極天。信步登臨,大有杜工部“會當臨絕頂,一覽眾山小”之感受。華藏寺原為木殿銅瓦,向有金殿之稱,於“文化大革命”期間毀於火,誠可惜也。而今華藏寺,乃一九八八年重建,廟宇三重,倒也莊嚴肅穆,恢宏壯觀,然少了古殿久經香火熏就的那兩分禪意,其興味似不如當年那般真切,奈何哉。好在山川依舊,煙雲供養。置身其間,可飽覽雲海、佛光之妙。

    寺前金剛嘴,兀然矗立於舍身崖前,不時雲湧絕壑,幻如孤島,飄浮海上,亦一奇觀也。壺向之所作《觀雲圖》,畫面老僧依石,閑看雲合雲開,並題句於上:入眼山川煤麝薰,有僧依石看閑雲。誰人若把雲看破,舉止行藏自不群。今舊稿已失,欲再畫,竟不如前之所構,乃知字畫入妙,一時興會所得,不可複為。所謂一人之性,一人之書畫;一時之興,一時之書畫。能複為者,技也;不可複為者,匠心也。

 

 

瓦屋山部分


    洪雅·花溪

    傳說古時花溪,桃林夾岸,每至春風化雨,桃花綻放,碧水流丹,分外妖嬈,花溪因此而名於四方。可以想見,雨止乍晴時,沿岸桃花與溪水映照,落花流水,絢然爛然。遊鱗食影,閑鷗逐波,置身其間,恍入武陵,其樂陶陶也,不思歸焉。

然桃之夭夭,每每令人憐惜,勾引詩騷,難怪乎秦少遊有“飛紅萬點愁如海”之慨歎歟。

    你看,這雨樹煙山多妙,迷迷蒙蒙,如美女披上一層薄紗。淡而有韻,又略帶兩分清寒。朦朦朧朧,令人看不真、摸不透,又回味無窮。

    世人看美女,大多以喜笑顏開、天真爛漫、花容月貌為最好。當然,其俏容、其天真沒有什麽不好。但壺以為,美女之另一種美是世人不曾留心觀照的,那就是:嬌滴滴、羞答答,猶帶兩行珠淚。那真切,那難以言狀的內心,那非以心印心便不可捉摸的情思意緒,何其動人啊!世人每以賞心悅目來品次美,哪知悅目與賞心乃兩種層次、兩種境界。品次前者,可謂悅目,而品次後者,則非賞心不可。


    洪雅·柳江

    前些年與畫友劉雲泉來玉屏山莊消夏,勝讚這方山水之美。出柳江古鎮,兩山對峙,左為五鳳,右為玉屏。沿溪而上,乃柳江至雅安古道,山路盤桓,峰巒聳翠,沿途山水更美。壺向往已久,隻是未曾跋涉。就看那溪中奇石、怪石、陋石、醜石,磊磊落落,詭異嶙峋,已令人醉心。其奇怪偉壯,更是莫可名狀。昔東坡居士論石,於奇、怪、瘦、透之外,獨拈出一字,便自高出時論,其所畫枯木醜石,獨標風韻,為世所重。以壺淺見,坡仙不僅愛其邊也,尤賞會其醜中之真樸風致耳。

    後世畫石名家頗多,粗略一觀,明人多畫太湖石,玲瓏剔透,不乏雅氣,然有傷真樸,略欠天然。清人畫石,以八大山人為特出,觀其所製,奇怪詭中有一股冷氣逼人,冷石枯腸,人生如此,雖不算大雅宗風,卻近人天性,不乏真率,誠難得矣。諸家之外,壺獨鍾吾蜀龔晴皋筆下之石,非奇、非怪、非瘦、非醜,敦敦然有一種風標、坦坦然見一種氣度。至若曠然具漫士風,嘯然見名士氣,品之如讀《世說新語》,大有晉宋遺風。友人曾以此公所製奇石四條屏見示,真令壺為之傾倒。其孤傲特立之風標,嘯然不群之性情,清曠脫俗之操守,與夫衝和含融之雅韻,悉寓於中。拜讀之餘,友人問我有何見地。壺脫口曰:龔晴皋之畫,有竹林阮杖之風,高陽酒徒之性,觀之神奇,即之意遠,其筆墨之妙幻,鬼神莫測。後世畫石,斷難近之者,不獨在名士風氣,尤在冰清玉潔之雅韻也。壺生既晚,恨無緣一謁此公,悲夫。


    洪雅·高廟

    人一從城市中走出來,眼就清爽,心就醒活。你看對面山腳下兩三家民居,掩映在翠竹梨花中,多素樸雅致。更何況房前古道,屋後煙嵐,自然天成,人居其中,真有“山靜似太古,日長如永年”之享受。山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悠悠以度歲月,勞勞以足平生,不以是非為懷,不以得失為意,好不自在。難怪古之野客騷人,向往漁樵耕讀,非避世,難得清靜所在耳。


    洪雅·炳靈

    古句雲:“閑愛孤雲靜愛山。”看山愛山,山氣亦同人氣,看山久了,自有感受。所謂晨山如醒、暮山如睡,晨氣清,午氣濁,暮氣沉。世人但好山水,少有深究其理者。

    壺甚喜看晨山。東方欲白,大地複蘇,嫩寒清曉,群山在茫茫曉氣中如睡方蘇,那沉靜、素樸,那似醒非醒中猶有的酣態,那淳淨天然的儀容與曉氣迷蒙所賦予的如真似幻之黛色,真是淡雅難狀。吾師裔敬亭老翁曾有句雲:“絕似美人春睡起,半窗晴日未梳頭。”用在這裏再好不過。初醒待妝佳人那天然素樸、不假雕飾之風儀,與懶洋洋不動聲色之靜態,何其妙哉。

    古鎮炳靈,依山傍水,清流環繞,古樹參天,民居錯雜於河畔,房前小橋流水,屋後茂林修竹,白雲青鳥不時留連於空穀。身臨其境,如在畫中學遊。

    壺首上瓦屋山時,曾途經此地,見場口有“飛來石”一砣,高九尺,徑兩丈許,石呈九脈千峰,逶迤蜿蜒狀。且層巒疊嶂,岩壑嶙峋,似有雄橫千裏之勢。大驚曰:莫非天造瓦山問世之胎乎?

    聞山家言,石從天外飛來時,聲如驚雷貫耳,奪人心魄。瞬間天昏地暗,群山搖晃,方圓數十裏轟轟然,人皆以為山崩地裂也。壺數度與石徘徊,蹊蹺莫測,漫哦一首,以誌其勝。

<, FONT face="Times New Roman">    面前奇石叫飛來,神似瓦山問世胎。

    九嶺盤桓天造化,千峰兀立誰安排。

    西連雪界稱橫絕,南向峨眉作豎裁。

    更得當年傳說事,炳靈河畔久低徊。


    瓦屋山·金花橋

    戊寅臘月,我從瓦屋山踏雪下山,寓林區招待所金花橋。一進木屋,便有一股異乎尋常的杉木香氣沁人心脾,仿佛又領略到兒時落屋時的那種味道,甚是了然。

    既名木屋,顯然是木構,而金花橋木屋之誘人,就在於木得有點特殊,木得有點滋味。你看,腳下木地板、頭上木頂棚、四周木板壁,加上這木門、木柱、木窗、木床,既明潔雅觀,又素樸大方。尤為令人生羨者,不僅斯屋全由木頭搭成,而且還坐落在這兩山相夾的萬木林中。山氣、水氣、林氣、木氣、雲氣、霧氣,天然清淳,人居其中,能不清心而寡欲乎。

    當然,到這種清靜宜人的環境來小住幾日,洗洗眼,靜靜心,呼吸點大自然施舍給人類並不太多的新鮮空氣,享幾天清福,也還要緣分。隻有那些心還向往山林,向往自然的人,才會跑到這山旯旮裏和大自然對話,和生活在這裏的神仙對話。換句話說,也隻有那些在人世間木篤得有點滋味的人,才有那片閑心到山林中去和那些貌似木頭木腦的淳樸山民打交道。而對於善在熱鬧場中聲色奪人之過市者,卻享受不了這清福。即使有緣進入山林,也是來去匆匆,無心去領略這清湯寡水的綠色世界。花天酒地慣了的人,誰還留戀這瘦土中散發的清氣和多吃青菜少肉的素樸風味呢。漫漫人生,百般滋味,就看各人去選擇哪一般了。


    瓦屋山難畫在氣象

    瓦屋山橫空出世,煙雲浩蕩,莽莽然不可見其端倪,吾師裔敬亭老翁曾有句雲:“橫面相逢便不群。”用在這裏,恰到好處。以表象看,若一瓦屋高聳入雲,平板而少變化。以氣象論,則其渾古、大方,不可雕飾,正如大塊文章,茫茫然無從落筆。且四周群山環抱,蜿蜒逶迤,千峰兀立,絕壁嶙峋,正烘托出瓦屋之雄偉,任何藝術在其面前都為之遜色,而況壺又腹中空空也。


    瓦屋山·象耳山莊

    戊寅臘月,壺五上瓦屋山,沿途霧迷煙籠,一片空濛,惟舊識關山,猶然在懷耳。至山腳,遙見半山雲氣回蕩,山頂白雪皚皚,乃識瓦山初雪之風儀也。

    臨絕頂,步入清涼世界。面前豁然開朗,西天雪嶺,三峨雲霞,俱在望中。時近黃昏,殘陽落照,祥光百道穿林而過,頓時玉宇爍金,瓊樓煥彩,其迷離妙幻,誠平生壯觀也。

然好景不長,瞬間日沉天暗,壺與瓦山,又入渾茫矣。

    夜寓象耳山莊,淒風入戶,冷月照人。晨起漫步空山,餐雪披霞,尤覺清虛之於人生不可多得焉!


 

雅安部分


    雅安古城

    洪雅至雅安一帶,是中國西部山水的典型,一條青衣江把這些地方滋潤得讓人陶醉。這方山水有起伏、有摺疊、有映帶、有層次。且煙雲縹緲,林木繁茂,翠色蔥蘢,極富禪意,與中國“文人畫”風韻正相契合。

    人們都說,桂林、張家界美如圖畫,而壺則以為張家界、桂林山水巧如盆景,雖然極有造景意味,然不若這一帶山水渾樸、自然、大氣。為藝之道,匠心可運,渾然天造難為。怪不得古人要說,天下山水之觀在蜀矣。作為蜀中畫人,面前便是佳山水,不好生去觀照,豈不是辜負了這如畫之山川乎?

    原來的雅安古城,沿江兩岸,古木森森,樓台亭閣錯雜於面江構築之吊腳民居間,既層次分明,又彼此呼應,極富邊陲重鎮之古樸風韻。當其煙雨霏霏時,江面霧氣迷蒙,那風雨樓台與煙波歸舟,在一片空濛中迷離變幻,置身其間,真有煙雨樓台一望收之感受。作為一個山水畫家,倘若你用心去觀照雅安這一帶山水,便會覺得,其山勢之起伏蜿蜒,逶迤渾茫,極為入畫。加之雨城氣候溫潤,雨露充沛,一入山林,但覺滿目氤氳,其霧靄、煙霞、荒山、野嶺、空穀、鳴泉,皆在若即若離中變化,如真如幻,入詩入畫。東坡居士有雲:『山色空濛雨亦奇。』大概雅雨之霏霏、煙雲之縹緲、峰巒之交錯、丘壑之嶙峋,正是這一帶山川之誘人處。壺也愚昧,三十年前過此,竟未意識到這一方山水如此美妙而壯觀。


    雅安·碧峰峽

    碧峰峽,兩溪映帶,山水青碧,群山回合,氣象幽寂深邃。入其穀,如遊移於翠屏。峽中泉聲泠泠,溪水淙淙,尤令壺賞心者,乃是那鋪滿綠苔的石壁上自然流淌的溪水,頗有點“珠璣磊落墜澄淵”詩意。山無煙雲不靈,穀無溪水不活,這方勝水佳泉真美。(問:這溪水美在哪裏?)那明淨,那晶瑩,那澄澈,那鮮活,那看似嫵媚而實則娟秀的清淳氣息,就像妙齡美女的眼睛。


    碧峰峽·長壽岩

    這一段岩壁太有意思了。要寫大家寫,寫個四季花兒開。快點把筆拿出來。

   (問:拿筆寫啥子?)

    你不看!寫“壽”字嘛。

   (先生篆一“壽”字)

    這叫隨意書風,隨興而作,興盡而止,無為而為,見心見性。草情、行意、隸味、篆體於一字之中將至性托出,此中風氣,乃平常所未見。古人題壁,多即興之作,故毫端雅饒風致,一派天機。


    碧峰峽·石枯藤

    你看這石壁下壓之石與石上懸掛的枯藤,多有味道!不由使我想起蘇東坡與黃山穀相譏之事。東坡譏曰:“君書餓相也!瘦削而生硬,大似蛇掛枯藤。”山穀反戈曰:“公書飽相也!肥美而扁平,猶如石壓蛤蟆。”不意此中真意,今天俱在眼前。

    醜石欹側而扁平,枯藤瘦削而生硬。你看那老藤如遊絲,往複纏綿,直如懶壺今日之愁腸意緒,剪不斷,理還亂!妙啊,要是人生都是那麽活脫脫,那麽自在超遙,哪還用你這些窮酸文人去即景即情,回腸蕩氣哦!那你又還在山林中來放啥子言呢?


    碧峰峽·白龍潭瀑布

    這真是奇觀!

    岩壁峭削層疊,白水似從天外飛來,一瀉而下,注入深潭。壺曾有句雲:“石壁崢嶸懸素練,珠璣磊落墜澄淵。”用在這裏,甚是相合。記得第一次來時,還是木梯,鳥道盤旋,扶搖而上。古穀、冷石、木欄、空潭,且雨過寒侵,俱足使人動魄驚心。壺曾數次入青城後山,飽覽尋仙溝之飛龍瀑與岩阿之大飛水,也數次上峨眉山壽星橋賞綠蔭潭,且有“千尋絕壁刊詩骨,百丈高泉入畫圖”之寫照,都沒有今天過白龍潭時這種幽寂淵玄的感受。幹脆留個影,離遠一點。

    (“再退遠一點取景,人就太小了。”)

    要啥子人?人在大自然面前何其渺小。這天成之岩,天然之泉,天生之樹,已來不得半點雕飾,人在此間,已傷大格,若再大一點,便大煞風景了,豈不俗氣。試問,有什麽美比天成之美,顯得更自然,更得體呢?

 

中岩部分

 

青神·中岩

    青神中岩為古出川要津,岷江穿過川西壩子,自此方見起伏。碧津、野渡、古道、奇石、幽穀、修篁,老天把這裏造化得像世外仙境一般,難怪蘇眉州早歲要來此隱跡攻書,陶鑄器識。

    你看“喚魚池”這三個徑丈大字,力足勢滿而神和氣暢,有飄飄欲仙風度。觀之猶可見坡翁特然高出之胸次、才識、風骨、偉量於一斑。“喚魚”二字,尤見文心,下得妙極。岩下碧池,清澈透底,魚藏穴中,呼之欲出。此處著一喚字,妙趣橫生。世間豬牛犬馬、雞鴨鵝羊,皆可使喚,未聞魚兒可喚也。然此處著一喚字,將坡翁當年嬉戲逗覓之童真天趣與魚兒藏穴之乖巧活現出來,妙哉。著他字,則索然無味矣。由此可見,境由心造,妙在獨得。為藝亦然,若無洞幽探微之卓識,別出心裁,獨具匠心,則其藝必平平。


    青神·瑞峰古鎮

    (購竹編魚簍形背篼,裝巨形靈芝,信步長街,鄉人奇之。)

    人要有自知之明,亦要有過人之見,要自己活得自在坦然,別人怎麽說,怎麽看,那是人家的事。既然有所為,就由不得別人不看、不說。蓋眼和嘴長在別人脖子上,其奈何哉。那些老鄉覺得稀奇,並不因為我有嘩眾之舉,而是他們在一個貌似跑江湖、賣打藥的我的身上,發現了這個垂肩兮影婆娑的城裏人,還保留了與鄉下人共有的那種最地道、最本真的山野氣和民間生活情調。而這種性情,正是懶壺不同於別的藝術家最根本的地方。從我知事起到現在,都以心相守,不可忘懷。我固深知,一個藝術家最值得信守的,是那顆紮根於民眾的心與視民如父母的見識。

    藝術應當是生活本真的提煉與升華,大家常說:“藝術源於生活,而又高於生活。”這話不錯,源於生活,則貼近自然,而高於生活,須飾為觀美。然巧為偽飾則俗也,此中火候,全在於各人去審度。提煉升華之過程,亦即藝術淨化之過程,而筆墨之提煉、淨化,往往暗示藝術家心境之淨化。有充於內必形諸外,內在之充實與外在之文飾若諧和得體,則其藝必有可觀。故,為藝之道,愈是貼近生活,極盡自然之美,不露雕琢之痕,脫略其作習,也就愈平和、愈真切。


    中岩·千佛長廊

   (問:先生《水一方談書》,怎麽不談傅山?)

    傅青主乃高超之人,氣格高尚,誌趣脫俗,且精於醫道,深明脈理,故其書蘊藉蕭散而氣韻中和。加之其書宗晉宋,放逸不群,尤可貴者,曠放之中猶見溫和之致。觀其所作,筆致舒放,如長槍大戟,自由自在,若無組織,而毫端每見骨峻氣豪,神清氣逸風韻。何也?全在“蕭散”二字耳。用意閑散,自然舒放,若拘於執使,則氣結也,氣結則筆板,筆板則神癡,其書必無性情可言。

    說到傅山的書,我倒想起傅山的畫。他的畫在那個時代看來是非常超前的,取勢峭拔,造境奇崛,設色鮮活,但鮮而不俗,溫而不火,鮮活中饒古氣,奇崛中見含渾,故脫俗。深識其好處,便知傅青主之難得,在於其作品雅饒古質、古意與古風耳。

    人心不古,他的字畫怎見古氣?書畫這行當,你古不進去,怎麽新得出來?


    中岩·玉泉

    (見新塑人像、假山)

    在古佛面前造新像,在真山面前壘假山,俗之至矣。就如世間女子飾美,人最本真的面目、最本真的膚色、最本真的容顏,那是天生麗質,最自然純正不過,有的人不懂“好看不過素打扮”這句話的內涵,偏要橫塗豎抹,弄得花姿招展,結果是弄巧成拙,庸俗不堪。

   “玉泉”二字,傳為當年黃山穀所書。岩穴幽邃,泉水清澄,泉旁古佛不計其數,栩栩如生;岩下騷人題詠,琳琅滿目,美不勝收。可惜而今殘毀殆盡。時人又別出心裁,拓石穴為方池,池內養鮮魚以款來客,池下鑿太極以示真功,黃山穀泉下有知,不亦悲乎。


    中岩·石筍峰

    (見王姓殘指山民製茶,滌器品茗)

    山有良民,民製好茶。今日老天美我,何不一坐。你看人家王居士,十指殘七,猶能巧製佳茗,俗話說:“天幹不誤手藝人”,人精於一技,即不為世所棄。而今之人,活法很多。然以己之能,不假他人之力,悄然默然勞作而卓然於世如王居士者,真令人敬重。

    (見先生聞茶。問:世人啜茶謂品,先生何以先聞?)

    茶之至味在品,而茶之真氣,則非聞難領其妙矣。古人講煙雲供養,在壺看來,不若茶煙供養妙。蓋煙雲明目,令人清爽;而茶煙薰心,尤令人怡神矣。又,聞茶即心,寂而幽,得茗之真氣,近禪;獨飲無言,散而淡,領茶之至性,近道;對飲見仁,莊而雅,識茶之品位,近儒;眾飲謂品,率且放,知茶之趣味,近俠;餘則止渴而已。昔人問趙州:“何謂禪?”趙州曰:“且吃茶去。”故,壺敢斷言:真知茶味者必知書。古今幾多高言曠放之士,必涉於茶酒,而世間學問多得益茶酒之助。昔東坡居士曰:“可使食無肉,不可使居無竹。”堪為脫俗真言。而在茶居士看來,多喝清茶少吃肉,亦自是清心一劑妙方也。

    至於酒事,壺以為:聞酒即仙,論酒是儒,醉心者佛,醉形者徒。昔有長者對酒而歌,其歌曰:“幾多心事總茫然,且把閑愁放酒邊。舉世囂囂難獨醒,隻須昏醉托酣眠。”雖然超脫,然非醉心者也。

 

水一方部分


    夾江·馬村小鎮

    作畫如寫字、哦詩,不難在大幅,而難在小章。能小中見大,意味無窮,已不在技藝,而在神韻氣度。所謂一葉知秋,而這一葉,既是秋色,亦是秋意,秋色可以描狀,而秋意則必須目遇而神會也。故,大小不可以形狀目之,如果靠拚湊、堆砌,略無文采風韻,自不免繁瑣而空乏。“人大無力、山大無材”,其大何足道哉!又,大字靠氣,小字在意,大字團不攏則神散,小字意不到則韻窮。

    若能將心性、誌趣、才情、涵養活脫脫捧出,則實境現而虛境生,於無筆墨處見匠心、寓妙意,雖小稿,也意足而神完,此非大作手不能為。由此可見,作品之大小不在篇幅,而在意境。形狀可取,而氣識難量。故其小大,不在形跡,而在容量。藝術家若無過人之胸次氣度,焉能為不朽之字畫詩文。


    夾江·馬村大千紙坊

    張大千真“鬼”(聰明之意),能找到這個地方來小住,且特製大千紙,以防人作偽。你看這大千紙坊,群山環抱,又背靠青山,如坐一椅中。門前一大石,紙坊修在山岩之上,與大石相接,視野開闊,俯看山穀,真是一方好風水。

   (問:先生對張大千的字怎麽看?)

    張大千的詩比字好,有靈氣。他的字太硬。

    偶爾與友人談及張大千的字,就不免有幾分遺憾。大千先生是何等天分才情,何等資質秉賦之人,咋個會把字寫成那種收不攏、拐不動的樣子?如果以他的天分、才情、悟性,由他在晉宋以來書家中任選一家亂寫,都不至於操得那麽倒飯——死板、生硬,看似精到而實則粗疏。

    說到這裏,壺覺得張大千當初不該習北碑,尤其是拜海上名宿李瑞清為師習北碑,似有隱衷,另有他圖。一個蜀中畫人想在海上立腳,不拜師門,談何容易。張大千先生並非清修之人,其心性、才識俱高,出人頭地欲望亦強,惟有入名門,方可遂大願。傍人門戶,不得不依人模樣。否則,其心不真,其意不誠。這就注定了張大千這個藝術天才隻好硬著頭皮,苦著心寫北碑,一上手便習慣成自然,越寫越硬,以致作繭結殼,最後操成了個“大千體”。替大千先生著想,乃不得已耳。而壺作局外之觀,覺得張大千先生把字寫成那樣,委實可惜。

    作為一種藝術樣式的“大千體”,一個張大千就夠了,而今又出些李大千、王大千的,姑且不說千人一面,雷同本身就是藝術的悲劇。一人一個模樣,尚有二分新鮮,一門一個模樣,就俗了。黃山穀雲:“俗病難醫。”當今,一俗字可以批死多少大師。


    談齊白石書畫

    從峨眉山到瓦屋山,而今又回到水一方。一路之上,隨興放言,已操得來有點嬉笑怒罵了。古人嬉笑怒罵皆成文章,而今幾人當得此語。壺也孤陋,嬉笑怒罵雖不成文章。說點真話,想也對良心無礙。

   (問:先生對齊白石書畫怎麽看?)

    白石翁真樸而見情性,乃大智若愚之人。

    一次,家鄉有人給他送了壇老鹽菜,歡喜極了,於是藏在櫃子裏,且鎖起來,不讓人動。過了不久,據說他最喜歡的弟子去看他,一高興,便從腰間掏出鑰匙,打開櫃子,戰戰兢兢抓了一撮,邊走邊說:“這是湘潭老家帶來的老鹽菜,好吃,你嚐嚐。”弟子一看,都生黴了。為不讓老人不快,也就高興地吃了起來。

    你看,他那本真、那樸實、那憨態可掬,誰都覺得他是大真人說的大實話。有人說:“真聰明人裝不了糊塗。”而壺則以為,白石翁是真聰明操大糊塗,不止難得,更為可愛。他凡事能大而化之,以至於其書畫得大俗大雅之宜,大巧若拙,大樸不雕,俗到極至便雅到極至。

   (問:白石翁是否大智若愚得有幾分狡猾?)

    他算大笨大巧,絕頂精靈,但不狡猾。說老實話,狡猾的不是白石翁,而是一壺。齊白石賣畫,給錢蓋章,認錢不認人,厚道之至矣。一壺賣畫,三六九趕場,看人回話,既認錢又認人,而且還死愛面子。所以說,狡猾的不是他,而是我。

    我自來都認賬,做人為藝雖然是一回事,但有兩套修法。做人最好是厚道實在一點;就是狡猾也要狡猾得坦然大方。而為藝卻不然,應該多打幾個旋旋,最好是狡猾一點,鬼一點,不易被人套死。如果太實在,木頭木腦,打不轉反應,整一輩子也摸不到魂頭。所謂智欲圓而行欲方。為藝,乃其智慧之靈光折射也,須圓融通脫,略無滯礙。而行為,則人之格趣操守,容不得躲躲閃閃,油光水滑。端嚴持重,方正剛毅乃不失矩度。

    有些朋友說我太笨,隻知道躲在水一方消磨歲月,不曉得宣傳自己,把牌子打出去。細想起來,我實在不敢承認這就是笨。

    一個藝術家偷偷躲起來做閑功夫,世人都不知,一躲就是十年八年,別人都在明處亮相,你卻在暗裏偷功,這哪裏是笨?分明是一種狡猾。狡猾得別人根本不知你狡猾到啥子程度。這能說是笨嗎?

   至於宣傳,那是新聞媒體的事。哄抬風、招搖風、自欺欺人風,以至於被宣傳之人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在搞自己。以壺蠢見,宣傳自己,簡直就是藝術家自己在買耗子藥。

   (問:齊白石書畫有沒有名士風氣?)

    沒有,白石翁之可貴處,在於他的作品既有文人書畫之文化內涵與氣息,又有十分淳厚質樸之鄉土風情。且含茹到水乳相融、雅俗共賞的程度。壺曾留心品次同時代其他大家之作,似乎無一人有白石翁那種本真的清淳氣息,頓覺白石翁妙在用文寓意。古人作詩有用典如用鹽之說,壺以為:白石翁用文,如山家菜中用鹽,在清在淡。白石翁寓意,亦如山家款客待人,在真在淳。且能大而化之,無意於文而又文在其中,脫盡文人書畫之雕琢、賣弄習氣,達到文不傷樸、野不落俗、一任真情至性流露,令人品畫如面,見之可愛,味之真切。


    水一方·談佛門修持

   (問:先生好入山林、寺廟,是不是也喜歡佛門的那種修法?)

    佛門中人於修持講究“勇猛精進,死不退轉”。看似死心眼,一旦徹悟,便是活心眼了。此中消息,惟在用心不雜,真做功夫之人自有印可。對於好得人方便之人卻絲毫無益。能得人方便,即隨處方便了,哪還用得著去死做功夫呢?確乎不然,書畫這行當,古今承傳有自,你死不進去,就活不出來,古不進去,就新不出來。好些書畫家都品嚐到了死不了也活不了的滋味,蓋其真做功夫時未死進去,要想活出來也不容易。

    書畫之難,在修心境,功夫當從心上做起,心境不到,胸次不高,斷難脫俗。故禪家言,參禪在即心,即心是佛。如果專於技,為藝而藝,那是做樣子給人看,尚未動筆,已落俗套,有何格調可言。


    水一方·談以不變應萬變

   (問:最近,我看先生的畫,好像又變了?)

    變,沒那麽容易。所謂萬變不離其宗,我是以不變應萬變。我的字畫沒有作家相,沒有名家們精到,懶而散之,顯得荒野、生疏一些,亦心性使然。太熟則俗,生熟二字就是度,但又不能不熟。如果功夫都花在熟處,隻怕熟了生不了。任何藝術都一樣,成熟就意味著終結。無意於熟而熟,不期於生而生,守本真自然的一面,也許還脫俗一點。


    水一方·談野逸為宗,師心為尚

   (問:先生在墨跡辭中言及,其書畫以野逸為宗,師心為尚,當作何理解?)

    壺不以繪事為能,偶爾應物象形,乃讀書之餘事耳,往往漫爾草草,不拘形跡,以直抒性靈為標格,尚野逸,師本心。鑒則重目遇神會,作則主意氣所到。注重多讀,不肯死摹,何也?我固深知,文藝乃道之小者、顯者、近者、淺者。而大道無言,大象無形,既含宏博大,且淵默深沉。其動則浩蕩渾茫、靜則空寂渺冥。豈易表之、演之、圖之、狀之。真領其妙、心契玄微而已。書畫,聊適一時之興致耳。故,真做功夫,宜於平常生活中含茹,所謂“蒙養”是也。若專門去探究,則於道之旨趣轉遠矣。

    又,太離譜,不足以成畫;太入譜,又難以見性靈。內中旨趣,端在意興。

    我於書畫,以獨得為樂。既不喜隨波逐流,得人方便;又不欲立異標新,奪人聲色。每以品茗執卷為日課,留連於先賢翰墨間,樂而忘返。吾耽於此,旨在看破古人,看破時人,無所用意於得失也。至於有所興會,則以閑閑之心,行淡淡之意。不期然而然間,偶有一二可取,則往往不知筆墨之所囊括與夫意興之所寄寓焉。先賢雲:“淺近之物易見,趣遠之心難形。”跡有限而意無窮,我所守者,正在此也。

    須知,藝之第一等境界,隻可悟入,無由探究,猶如自然之妙,必在印心,無法言說一般。真知玄微,必在心領,果有可取,定在獨得。


    水一方·談人藝一道觀

   (問:常聞先生言,為藝不僅要天分高,學養富,見識廣,功底紮實,敏悟過人,而且,尤為注重人生之修持與含茹,你對人生與藝術之含茹,作何看待?)

    吾國人為人治藝講究“盡善盡美”,對自然之觀照,主張“天人合一”。常將自然與人、人與藝作一道觀。可以認為,中國藝術最終表現的是人生態度。惟其如是,吾國書畫十分注重筆墨之精神內涵。尤其是文人書畫,其筆墨之錘煉與人生之蒙養更是密不可分。既重視物象之神情意態,又注重思想品格之超凡脫俗。

    我的人生所品嚐到的、所具有的特殊的一面,不是字內功夫,不是才情,不是學力,而是別的書畫家不曾享有的磨難與含茹。藝術家要含茹到人所不能含茹,沒有在人世底層去感受人生磨礪之艱辛與苦痛的人,其筆下自然少兩分滋味,少兩分生活。人生滋味在鹹酸。沒有這鹹酸,怎麽感受得了“衝開碧落鬆千尺,隔岸紅塵水一灣”之超然呢。

    書畫家應該不時丟下那管依人模樣的筆,從固有的程式中走出來,到山林中去,到自然界去真真切切感受中國本土那最為地道的文化習尚與鄉土風情。一個對中國文化藝術有真切觀照的書畫家所愛重的,不僅僅是舞文弄墨那玩意兒,而是心靈中那片尚未被汙染的淨土和與生俱來的良知。

    隨處留心皆學問,要用心去感受、品次,那並不被人看重的瘦土中,卻散發出一股清氣,蘊含有藝術家取之不盡的養分,且質樸無華,清醇可意。今春入山林,超遙於花溪、柳江、高廟間,留連數日,置身於山民中,尤覺山裏人可愛、可敬,甚至油然而生羨慕。特別是他們勤勞樸實、清廉度日之情趣,深深印在心中,歸來寫了首《山行感懷》,大似俚語,其略雲:

最羨山家善養廉,臉朝黃土背朝天。

充饑煨芋素而淡,解渴烹茶苦亦甜。

卜築伐薪常運斧,計時收稻偶磨鐮。

不辭勞作歸來晚,乃喚幺兒到膝前。

你看山家多麽樂天安命,多麽素樸清持,多麽勞苦奔忙,多麽怡然自適。偶與朋友們談及,俱感慨不已,由不得人不深思:人類文明以來似乎重著一個命題——人生境界。

    儒家之教養   人生境界;

    道家之修煉   人生境界;

    佛門之證悟   人生境界。

    然真正懂得人生的人,卻是那些敢於直面人生、而又不怎麽在意人生意義的“愚者”。


    水一方·談破相

   (問:先生對時下名家如何看?)

    現在的名家,操假大空的多。藝術家不修心境,難悟本真的東西。時代不一樣了,聰明人不少,聰明人與聰明人打交道,不出精靈就出狡猾。涵養不到,功夫不到,就找一些竅門欺世。大家以為藝術就那麽回事,輕而易舉就可以成名成家,這不是空是什麽?你一丈的作品,我就搞個一丈二,大多作品似乎都很勉強,本想給人一種所謂震撼的印象,但總讓人覺得有一點聲嘶力竭。

    批評現代名家沒有意思,時代過去了,批評他是錯的,因為他不值得你去批評。恭維他似乎也是錯的。一個藝術家的成功與否,要曆史去評判。有膽量,那你就去批評古人!有見識,你應該看破古人。看得破古人的人,時人就不須看了。為藝之道最難的,不難在看破古人、看破時人,而難在看破自己。看破自己,其實就是破相。而今書壇,人才濟濟,故其相也多:巨匠相、大匠相、大師相、名家相,不勝枚舉。破他人相已很難,破自己相尤難。《金剛經》雲:“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相外還有什麽呢?有功夫最好是自己實證實悟,悟到的是自己的;悟不到的,也是別人渡不了的。

    幻想自己成大師的人,好些都是自己給自己撐起,借助媒體給自己撐起,希望別人也給自己撐起。殊不知信息是耳邊風,你還不知風向,它早已過去。藝術修持,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自然修到是一種境界。如果視偶然效應為必然結果,則無異於癡人做夢。



水一方·談文人畫(之一)

    文人畫這個問題,理論界爭論了許多年,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理駁千層,層層都有理,似乎有點愈爭論愈模糊了。好些書畫家被弄得不知所雲,莫衷一是。冷靜下來一想,其實文人畫,顧名思義,就是中國古代的那些有文化的人,聊寓其心,以遣其閑情逸致所畫的畫。通俗一點說,是那些有文化教養的人所畫的畫。其與畫工之別,就在於這些人賦予筆墨以這種教養的內涵。仿佛記得日本有一位叫中村憲一的學人,曾經對文人畫有過幾句說詞。他說:文人畫是中國的讀書人把從讀書修來的教養寄寓到筆底。此話雖然寬泛,卻也中肯。從讀書修來的教養八字,下得甚是精到。在讀書中去修,顯然是通過讀書不斷地積累、充實、豐富自己的學識。而教養二字放在這裏,尤為確當。教,古義左為學,右為以手持物以督導,也就是指導你依循規律或法則,督促你必須如此去學。養,古字為羊食,補人之食物,其義在內充,即內在之含茹,必得各人去驗證、消化、吸收。有這種教與養的修持的人,方是文人。這類文人中具有創作書畫功力的分子,將其在教養中修來的見識、誌趣、好尚、態度,不期然而然流露毫端,自然帶有其自身修持的意識與品味。由是可知,文人畫,即是有中國文化教養的人所創作的,有中國文化精神內涵和文化人風氣的畫。他紮根在中國文化的沃土中,故其作品,自然蘊含中國傳統文化之素養。可以認為,文人畫的作家,應該首先是一個文化人,一個對中國文化有真切見地而又廣有涵容的人,一個對藝術崇尚有真切感悟、對品格修煉有高尚追求的人,一個有藝術境界和審美理想的人。

    清代吳曆有一段話說得甚好:“讀書有得,然後見山見水,觸物生趣,胸中了了,自然筆含古人。”從這個層面去看,文化人,不是隻讀書的書呆子,而是讀書有得的人,即修持得有教養的人。文人畫,固當是指這類有文化教養而又精於繪事的人所作的具有文化人風氣和品位的畫。


    水一方·談文人畫(之二)

    書畫乃詞翰餘事,古之文人士大夫常借以寄寓情思、完善人格。且偶爾為之,聊以遣興。其與工匠之別,不僅在形神之取去,更在於作品之標格與文化內涵。雖欠兩分功夫,然其旨趣在於脫去幾分塵習、寄寓幾多雅尚。其思致之含蓄,似有不得不吐又不宜直吐之餘意與幽思。蘇東坡雲:“筆墨之跡,托於有形。有形則有弊。苟不至於無,而自樂於一時,聊寓其心,忘憂晚歲,則猶賢於博弈也。”是知,文人書畫乃作者適一時之興,聊寓其心之手段。妙在不滯於物而遊於藝、歸於道。在道中涵養心性、砥礪品格,以期人生之充實與人格之完善。

    至於文人書畫家寄寓於作品中之意氣與味道,則隻有各人在品味中心領其妙。而這種情緒體驗之獨得,又往往不可言傳。有人以為這是故弄玄虛,殊不知,這正是品次作品之不同境界與層次所在。正如物味之可品嚐不可道及一樣,文字之記錄與口語之陳述,口語之陳述與心靈之領悟之間,也存在著隔與障。若不會心,定難溝通。

    大作手審視物象,常於大道流行中味之,求其神理、氣象足矣。故畫以存其印象,寓以情思,發乎性靈,賦予風韻,而忽略其枝節、皮毛。善鑒者則透過皮相,深入作品去品次、玩味,而毋須據實觀照。蓋畫乃作者精神境界與誌趣好尚之寄寓,內中涵容了淵玄之哲理與騷情,隻可悟入,神遊其間,而不可圖解、分析,所謂“目擊而道存者”,乃明眼人“道斷”也。

    看似平常而有深致之作,極不易到,前人所謂“外不殊俗,內不失正”是也。沒有看穿牛皮之眼力,很難品次其優劣。這類作品之所以高出時尚,不在於皮相而在於氣息。若以“意足不求顏色似”度之,曷可搔到癢處。

    有人以為文人畫即簡筆畫,或逸筆草草,隨意塗抹。殊不知,文人畫之高在千岩萬壑,文人畫之妙在一丘一壑。如果胸中無筆墨、無煙雲、無丘壑,而隻追摹文人畫之樣子,或得其邊邊角角,其意趣也可知。

    文人畫之有新舊,亦時尚使然。須知,新舊乃時序之遞進耳,撇開新舊二字看文人畫,則文人畫自有文人之文化內涵。欲其新,必新在文化人之涵養與新文化之格局,其新乃能成立。試觀宋元以來文人畫之卓然成家者,不可謂不新,然先賢們卻不以新自許,始終以格趣之雅俗與境界之高低作為追求之標準,其層次自然不同。十五年前,壺客次山東臨沂,有位畫界朋友問我:“老兄對新文人畫怎麽看?”壺信口曰:“畫畫我是門外漢,讀畫十年卻未曾摩挲,信非易事也。老實說,在舊文人畫之作品中,壺真切領略到文人畫之文化教養與文而化之之性情與風氣。在新文人畫家之作品中,壺尚未品次到新文化之內涵與風氣。此局外之觀也,君其知我,敢不竭誠直言。”友人聞之默然,曷有以諒之,其含茹也過人。


    水一方·談書畫創作 

    書畫創作,不知者以為易,知者以為難。善鑒者往往述而不作,非不能作,蓋其作也難。《世說新語》中有載:“司馬太傅問謝車騎,惠子奇書五車,何以無一言入玄。謝曰:故當其妙處不傳。”真知其妙,惟以心印,難以言狀。“妙不可言”四字,道得甚是真切,倒過來解,則可言者不妙矣。前人於書畫創作,備嚐苦辛,磨穿鐵硯,退筆如山,廢稿三千,猶覺略無可取,誠真知此道之難者。

    而今書畫風氣重流行,講隨意,看效益。為參展而創,為市場而作,投合時好,取悅時人,猶美其名曰:創新。壺曾口占四句解嘲:

而今書法當支離,篆隸鍾王已不奇。

    筆塚墨池俱往矣,何論野雉與家雞。

    書畫作為藝術,應當是創造出有藝術內涵和意境的作品。藝術即人,意境乃心境。筆墨之淨化,亦即心境之淨化。心境到則意境生。雅人雅意,俗人俗品。凶險可畏之人,必為醜怪惡劄。隻有在實證中修得好處,乃是真功夫。隻有在藝術追求過程中別具眼,洞幽探微,取精用宏,脫盡陳套俗習,有獨得心領之妙,方能用自己的藝術語言,表達自己的藝術思想,創作出獨具藝術個性的作品。可以斷言,一個沒有藝術思想的書畫家,便無能構築自己的藝術殿堂。

    就創作而言,壺以為:一在統一性,即和。一筆不和,即全章敗露。清人布顏圖曾說:“一筆不到,則一筆敗,一筆敗,則通體為之減色,煙火市氣由是而出。”所謂“到”:應當是意到筆到。意到筆不到則欠功,筆到意不到則乏韻。意到筆到,方能意足神完氣和。時人造作,大多張一筆,李一筆,拿來便是,生搬硬套,雜亂無章。猶自許曰:亂頭粗服。實則髒亂差矣。二在豐富性,即作品內涵要豐富。古羅馬哲人亞裏士多德說:“藝術就是雜多的統一,是不協調因素的協調。”說的也是,我看東方人觀照這個東西並不那麽簡單。東方人視形式構造為載體,不僅講究點線、結體與篇章之錯綜變化與諧和協調,更為注重神情、意度、品位、學養之廣有涵容。因為筆墨所展示的,不僅是形象,尤在於內涵了藝術家對大道觀照與人生修持之見識與追求。此中見仁見智,既精既微,致廣致大。若無拓開天外無窮景之見地,焉能望盡坤維到處山?故,書畫創作,不隻展示出作者筆墨功夫與造型意識,而且涵融了書畫家之文化教養、審美修持與藝術匠心。既是對作者所學所得之檢驗,亦是作者所養所悟,融會貫通之真切反應。如果說臨摹學習是對傳統之借鑒,那麽,創作則是對傳統精神之領悟消化,並用自己的語言寄寓自家之誌趣、好尚與審美理想。

    中國書法是以點線為語言的符號藝術,既是十分抽象的(囊括萬殊,裁成一相),又是十分明確化的(用筆用墨之法則、規律)表意藝術。無論其運用之自由與變化之豐富,都為作者提供了無限寬廣之天地。線條之包容量、囊括力,結構之可塑性,變通範圍及筆墨之精煉程度、表現廣度,俱足以使作者遊心其中,窮平生心力而自由馳騁。古人作書講究得筆。壺則以為,得筆不如行氣,行氣不如守意。筆靠人使,人靠氣養,欲其筆底生活,須於蒙養之中悟得好處,乃能意到筆隨,心手雙暢。故,無論借鑒與創作,均不宜太在意筆墨之講究與形體之擺布。蘇東坡雲:“觀士人畫如閱天下馬,取其意氣所到。”習書亦如是,當審視其風神、意氣,深識其縱橫馳突之勢與倔強不馴之性於毛色之外,方是真見識。離開心性、風神、意度談書畫創作,則與道之旨趣遠矣。大作手之書,往往脫略形跡而秉其性情。粗略一觀,似乎與俗無異,深味之,則其風神與內在涵容卻與世俗迥別,若非明眼,難以賞鑒。

    作書作畫要有風氣,若無風氣,則欠真矣。故,儒士之書有莊雅氣,名士之書有風流氣,學者之書有學究氣,方外人書有山林氣。非有意為之,涵養所致,心性如此,發而為書畫,乃真性靈流露耳。

    風氣從何而來?壺以為,一是與生俱來,如錢南園學顏魯公,不能以溫柔敦厚見勝,因其心性剛正,故其所得,多在骨力。而劉石庵習顏不能得其雄渾,因其性近平和,故其所得,亦在雍和。此乃秉賦使然。二是後天師承、學力、蒙養所致。後者尤為重要。蒙養者,生活本身也。所學、所思、所見、所聞,莫不關乎其心。善養者,自能由個中悟入,從實處修來。此為後天之熏染。有諸內必形諸外,當其含茹到人所不能含茹,自有過人之見、異人之舉,其筆下自有超凡脫俗之風氣也。


    水一方·談作文

    凡作文,詞藻之鋪陳,字句之洗煉,意興之寄寓,俱順暢明了,辭能達意,可讀可誦,則其文必有可觀。

    以壺淺見,文章中若無精辟、警醒之句,則不足以高拔其格次。

大凡好文章,必有警世之語,一句話可以把乾坤道破,乃能全章醒活、透脫、高拔不群。杜工部“語不驚人死不休”之意,正在此也。

    作文亦如作詩。作詩要有“詩眼”,文亦要有“文眼”。其妙猶如畫龍之定睛,旨在傳神耳。所謂“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顧虎頭之精妙,亦在於此矣。

    眼有“死眼”、“活眼”之別。“死眼”則不傳神,略無生機,明眼人一看便破。“活眼”須自然圓成,其要在隨機生發、不粘不脫,得之在若即若離間,不露痕跡,如一氣嗬成,則非大作手不能為。

    作文亦如將兵,善將者好出奇兵,出奇而製勝,高手也。文之奇兵,警醒之句爾,一篇文章中,有一語醒世驚人,文章之格次自然超拔。然發奇思、作奇文,必有心領之妙、獨得之見,乃能一石擊破水中天。


    水一方·談教學相長

(老四:聽師兄們說:做你的學生很難,個個都怕你。我原來也怕,跟隨你快兩年了,朝夕相處,覺得親近了,不那麽怕了。說心裏話,當你的學生有兩種結果,一種是被你罵走,一種是被你喝醒、罵活。我是先被你罵死了,又喝醒轉來的一個。雖然不怕你了,但還是覺得追蹤你很難。)

    怕啥子呢?我又不吃人,哈兒 怕我。(大家都說立身行事,治學為藝,最怕過不了老師那雙有毒的眼睛。)啊,我搞懂了,你們是怕被我看破、怕受挾磨、怕丟醜。那是怯弱。說老實話,當我的學生太鬆活了,我不收學費,不要你們束修,又沒有以前那種村夫子板起面孔之嗬斥鞭策,是用一雙眼睛看著你們是修得真,還是操得假。有時你們把我弄高興了,我還掏腰包辦招待,這師門的好事都給你們占盡了。要是我當你們的學生,不僅不怕,而且一定會學得比你們好。十多二十年過去了,真正怕我的,是沒有勇氣直面人生、想找竅門、走捷徑的聰明人。他們大多離我而去,有的甚至尾隨名家操名家去了。剩下你們幾個沒有開竅的,不問世向的,頑而不化的分子,是有點野心想超過我的,不怕我的。

我懶散了,你們也冷靜了,沒有去隨波逐流,作浪弄潮。尤其是你這個家夥,居然敢不要衣祿,離開家小,跑到水一方來和我爭冷板凳坐,還好意思說怕我、追蹤我很難。其實,世間哪有好人怕好人的道理。你們好,都不用怕我,你們具有不趨勢利、自甘寂寞之見識和虛心向善之心境。但是必須清楚,追蹤我沒有出息。古往今來,在書藝上有成者,沒有幾個是墨守師門,亦步亦趨,而能卓立於藝壇的。在藝術上沒有苦心孤詣,沒有探微繼絕之見識與功力,不敢在未開墾之荒原去勞作耕耘,構築自己的藝術殿堂,便不可指望有多大收成,多大出息。

    你們總是想在我身上學到什麽,其實,我不是你們想像的那麽高明,你們不以懶壺陋拙見棄,已夠我感想了。教學相長,在大家相處之過程中,我從你們身上學到不少有益的知識。記得十八年前,西昌有位姓鍾的先生,都七十多了,還來書法班聽課,住家又遠,每次往返得兩個多小時,他卻風雨無阻,從不遲到缺席。臨結業那堂課,他有急事去昆明,下午四點還來文化宮請假,當時我不在,他隻好留了張假條。半月後返回西昌,賡即來說明臨行匆匆未及面辭之原因。這哪裏是我在執教,分明是老天安排他來示我以信義。次年,我遷峨眉,他聞訊後,累得滿頭大汗,跑來送行。又一年多,我返昌講學,還未露面,先去拜謁恩師汪濟時先生,陪伴先生在石碼子一個十分簡陋的茶館坐茶。不意此公乃消息靈通之士,居然尋到這個僻靜的小茶館來看我們。舉止談吐,彬彬有禮,令人生敬。事後,恩師對我說:“此公亦異人也,晚而好學,禮義如斯,我等受益不淺。”人生有盡而學無窮盡,一個人要向有見識、有學問、有成就的人學習,容易做到。但要向沒有名望,甚至不如自己的人學習,則甚難,這需要氣度、胸襟。我是個死愛面子之人,一生不知錯過多少向學的機會,也不知出過多少識淺見狹學不足之洋相。自入汪先生之門,開始醒悟學然後知不足之道理。


    水一方·談漢人書

   (問:先生以漢碑起家,如今雖然不以隸書為能,而筆下饒有古樸風氣。我入門十六載,臨漢碑不下十年,至今猶茫然。不落呆板,使入靈巧,如何得以正手腳?)

    書追古樸之風氣,得之在平正之中為上。漢以前書通常以平為主,太奇雖能見姿態、風度,然每失卻古意。寫字之人,心古一點好,一旦失卻古意,則易流入繁華;內美乃是至美,巧於擺布,傷於雕琢,不是習漢碑正路。

    漢人字法,在體勢上很妙,看似擺得端端正正,而細品之又覺得很靈活,很自由。其筆之展收疏密,聚散開合,起落很大而能見天真純樸之趣,既天真爛漫又脫去有意為之痕跡。蓋當時作書,多出於應事,意不在書,故無擺布之巧。今人作書,意在飾美,每露作痕,由此可見古今得失。

    寫漢碑,踏實是優點。清何紹基不以隸擅名,然於橫平豎直四字,受益最深,究其所守,隸法也。能直來直去,直截了當,則可避免擺布。落筆要有風氣,氣往下沉,跡畫自然沉著。筆不蒼則意不古,隸書寫到渾融平正,自能脫去縱橫之習。

    《封龍山》用筆平正舒展,略無波折,其揮運如長錐界石乃妙,蓋長錐界石意在毫端有深刻堅定之致。能領長錐界石之意,入筆自然深固。

    《石門頌》之奇,往往在舒放與飄逸之中,故其直處不可忽略,能於平正之中見奇逸始入正途,隨意波發,終皮相也。

    習漢碑,走瘦健一路,可以《禮器碑》、《封龍山碑》、《石門頌》為範本。先得《禮器碑》之瘦硬,以立其骨體,再追《封龍山》之舒展,得其通脫,最後求《石門頌》之超逸,取其風神意度。到此,筆下當有一種風氣。

    習《西狹頌》,先求堅定,以正手腳,繼追平和,以求氣息,寫到平實寬鬆處,便是入門正路。

   《張遷碑》書風古拙厚重,奇肆雄強,被世人尊為漢碑之王,故世人寫《張遷碑》,大多重雄強古拙。壺認為:漢碑之雄強在骨,漢碑之厚重在樸,漢碑之古拙在風氣,漢碑之博大在涵容。故習《張遷碑》,不難在厚重,而難在清雄,得其沉渾固不易,而得其清臒尤難。近世江浙胡小石、潘天壽二先生,寫《張遷碑》俱能瘦到入骨,端是習漢一流高手。古人雲:“漢碑瘦硬可通神。”著一瘦字,洗去俗書多少塵垢。

    習《好大王碑》先求樸實厚道,繼追奇崛,再而得其天真。養之既久,但令火性退去,見諸毫端,乃可發乎意興,直抒性靈。時人習《好大王碑》,但求奇崛,不知平易。真知此碑之妙,不在拙大,而在簡潔,不在奇崛,而在平易。若能筆筆用中鋒而又筆筆見變化,乃是不凡身手。至於在平易中寓天真,沉靜中見空靈,則直入虛和境矣。

    漢人書法,得氣厚二字足矣。魏晉人惟鍾元常得之,故其書敦厚樸實,翩然自得。王右軍尚風韻,其書雖然姿致俊逸,風流瀟灑,然氣已薄,韓荊州以無丈夫氣非之,意在王書欠敦厚耳。唐宋人得氣厚二字者,顏魯公與蘇東坡二人,顏字寬宏大度,蘇字大袖寬袍,顏字野而不俗,蘇字文而不甜,俱敦厚可人也。宋以降,不複有此氣象。清季伊墨卿宗顏法漢,溫柔敦厚,文質彬彬,字無論大小,一以樸厚之氣出之,誠五百年中一人也。至如劉石庵,筆意蘊藉含容,似有雅人深致,然稍嫌多肉微骨,含茹有餘而風骨不足,故其書溫和而不沉雄。金冬心崇尚高古,追求樸厚,其書樸拙老辣,古厚可喜,然漆意過甚,不免生澀,故其書古拙而乏溫潤。由是可知,得漢人古厚氣息,難哉。


    水一方·談白石門人羅祥止先生治印

    治印能得笨中天成之趣者,可觀也。若能於大刀闊斧中脫去斧鑿之痕,得大笨大巧於意外,而臻至虛至和、渾然成章之境,則漢印之魂在焉。

    羅祥止先生自漢人入,從白石老翁出。一生琢磨,幾經死活。依於白石而不囿於白石,不重形跡而取意度,得白石老翁之神於若即若離間,誠善學者也。

以壺淺見,白石老翁之印在樸在真,既生既辣,氣豪而骨健;祥止先生之印在憨在笨,亦俗亦雅,意淡而情閑。由是可知,祥止先生之印,不帶作家習氣,不入大家者流,乃印之散者也。其得在散,其失亦在散,宜其不為人知也。

    我與羅先生素昧平生,而又不可曷有忘懷者,一印之緣耳。廿年前偶於友人處見一“獨與石徘徊”白文印,乃羅先生晚年所刊。初讀平平,再品之,覺有深致,至今憶及,猶有餘意。不獨刀風含而有韻,其印語尤為耐人尋味。治印家與石頭打交道,乃常事,故初覺其平。與石頭打交道而至於徘徊,非一往情深無此興致,故再品覺有深致。至於不與別物而專與石頭打交道,且獨自與之徘徊以至終老,則可知羅公與物同遊,與石同歸之誌趣與雅尚矣。此一獨字,將羅先生專注於石之神情托出,曾吸引我數度為之擊節、沉吟,以至不可忘懷。至於他何以為之徘徊?徘徊得如何?是三年五載,還是窮平生精力?我不曾深究。斯人既往,惟餘零星殘稿。石不多見,亦可謂人去石空也。但是,這平平五字中卻寄寓了羅公幾多騷心,幾多癡情。印為心跡,羅公印之憨與笨,其在此歟。

    由此可見,羅公一生窮困潦倒,樂此不疲,曠也。任心獨往,與石徘徊,寂也。他不以巧取豪奪標新,亦恥用驚世駭俗之語欺人。至於生前刊石幾許,曾不以數計,歿後殘稿如何,亦無所用心。至矣羅公,曠然寂然,來去自如。


    水一方·談立格

    作人、治學、為藝,宗風標格最重要。從某種意義上講,宗風標格,即為藝之人向往追求之藝術品格。所謂宗風,即崇尚與承傳淵源。要有中國傳統文化之精神內涵,要有中國文化人之氣格與風骨,要在中國傳統藝術中去含茹領略,內證實修。

    為藝,應把標格作為第一等事來修,靠自己在日積月累中去實證心領。如果隻圖在時尚中找竅門,翻花樣,刻意標新立異,藉以逐浪弄潮,其最終結果,是被浪潮湮沒。

    為藝不怕不成熟,就怕氣格有虧,不怕一無所獲,就怕過早結殼。作書之難,不難在法度,而難在標格。既要坦露胸襟,又要令其含蓄蘊藉。將意氣深藏於筆墨之內,將露還藏,含而有韻,欲罷不能,此最難也。

    不要把時人好尚作為自己趣味之標準,而應有自己獨立的藝術追求和高尚的藝術品格。即使這種境界一輩子達不到,其所得所養也會有別於一般。如果總是跟在別人身後找感覺,那麽一輩子都不會有出息。

    在藝術上能否達到上乘境界是另一回事,但首先要把標格立起來。藝術不能失格,即使亂頭粗服,也要有為藝之人求真向道之見識與涵養。

    人類社會最高尚的東西,有許多是經過先賢實證的。作為一種風氣、一種品格,既有承傳,又要靠各人去印證。如果不把作人治藝當做一道來修,那是在做表面活。

    立意、格趣、筆墨、涵養,乃書家宗風所在。人要有所學、有所養,不可不讀書。然多讀不如精讀,精讀不如善養。“讀書養氣”四字,括盡古今學人風尚。若能有所會心,自然方寸不亂,一落筆便自脫俗。

    習字之人不可以不讀書,習畫之人不可以不寫字。由是推之,筆墨之內涵,自然是書畫家宗風、標格、誌趣、學養之所在。

    明代蓮池大師在《竹窗隨筆》中對讀書與向道之人最為稱許。蓋讀書人修身立世,讀書養氣,風尚自高。向道之人,格物致知,超然物外,風規自遠。書,小道也,作書之人若不讀書向道、希心高遠,有何標格風規可言?

    文藝家若不讀書養氣,變化氣質,則胸次不廣,見識不高,欲接踵古賢,超凡脫俗,難矣!


    水一方·談用筆、結字

   (問:先生在論書中對筆墨二字道之甚詳,今天可否具體談談用筆、結字?)

    用筆、結字,看似具體,實則抽象,道是簡單,卻內涵豐富。中國人論藝講究抓著一點,不及其餘,切中肯啟,一言破的。中國人觀照大道,審視物象,主張脫略形跡,目擊道存。中國畫範水摹山,不在意如實描狀,而以入畫與否為取舍標準,往往用散點透視,取精用宏,故尺幅之內,氣象萬千。

    吾弟所問用筆、結字,古今得道之人所論甚詳,俱備極精到,不妨多讀。然多讀不如精讀,精讀不如善養。(問養啥子?)養啥子,孟夫子說:“養浩然之氣。”吾蜀蘇東坡,靠孟子起家,道德文章,一如其宗尚,平生磊落坦蕩,浩然正大,詩文書畫,一如其人。所論書畫,雖無專著,卻不乏真鑒,散見於筆劄中,可取來精讀,至於心中了了,則旁及黃、米並歐陽修所論。至此,則上可追晉宋之玄奧,下可啟明清之幽微。

    習篆書,意欲圓,氣欲厚,骨宜健,神宜清。意圓氣厚自然高妙,骨健神清自然雅潔。

籀文夏小正,傳為宋人擬籀書。如論大篆,其通篇筆意含渾而又縱橫有象者,自宋以降,惟此一章耳。壺以為此書之妙,不僅篆法高古、墨氣樸厚,而且筆觸渾融大度。似信手而成,渾然成一種氣象,其不可及處,端在渾然二字。

    篆書在柔婉,隸書在堅定,篆用轉,隸用折。轉以規圓,折以矩方;篆尚裹束,隸主開張;篆筆通脫,隸筆厚拙。篆意圓而隸意方矣。體方用圓,筆方意圓,方在骨體,圓在意度。用筆當方不方,氣骨有傷,當圓不圓,風神不全。

    行草書宜奇正相生,寓奇於正,以正救奇,乃見生動。但宜審慎,切勿因奇求奇,古人雲:因奇求奇,奇未必即得,而狂怪醜態生焉。如能奇不失莊,奇而不詭於正,乃到好處。

    以性情風氣言,字無論如何寫均可,有動於心,適一己之天性,性之所至,以至於不知筆之所至。乃見心見性,但不宜粗俗、張狂、邋遢。字裏行間有一種清淳之氣,乃脫俗。

    為人治藝,不僅要順乎道,真見膽識,還應反其意。若就書畫言,前人成於何處,其習性即敗露於何處,得在何處,即失在何處,蓋其成與得,乃其著意處耳。凡事有得必有失,明眼人正從此中看破古人。

    作小字,用筆要蒼樸老到,過圓過潤則失於嫩。前人珠圓玉潤之喻,非關行跡,而是指用意要圓。

    小字難得其神,大字難得其平。小字當大字寫則氣滿,大字當小字寫則意到。小字在功力,大字在氣度。功夫修到一定境界,筆下自無大小之隔。火候拿穩了,平平寫來,自然灑脫,既意氣平和,又神采飛揚,乃是合作。

    用筆在使盡筆勢。何為筆勢?即筆在往來映帶、俯仰起倒、縱橫開合中形成的內在與外在聯係。筆在手中能上下貫注,左右呼應,八面出鋒,始可言得筆勢。能隨意揮灑,臨陣製宜,隨機應變,渾身都是解數,乃算是使盡筆勢。

    字之裹束,意在凝重,當具將露還藏之致;字之舒放,意在蕭散,應有似擒若縱之妙。臨池意靜神閑,脫去矜躁之習,得之在有意無意間,乃佳。佳書往往初不覺好,直令性情流露,字行間充溢著真氣,得之於天真自然,無意於佳乃佳。若以皮相求之,則不可得矣。

    字無古意則格不高,筆不超逸則力不遒,章不含虛則意不遠,氣不諧和則韻不生,知此四者,乃可與言書。

    習字之難,不難在飄拂,難在彎拐;不難在蕭散,而難在莊嚴。彎拐大方四字,可以道盡使轉之妙。用筆能在折中寓轉,轉中見折,折不露骨,轉不見肉,乃妙。而今寫字家甚多,而真正在彎拐上過關之人卻甚少。不是失於生硬,便是失於輕滑。善鑒者正從此處看破多少名家,吾輩不可不留心。

    魏晉人寫經,宜選淳樸、天真、古氣盎然一路入手。過於典雅精到之作,可作大略觀,勿亦步亦趨,否則,易入流俗。古寫經人,精到乃其職業所致,與其擺得四平八穩,反不如生疏一點看起自由。藝術如果離開自由,便無妙味。規規矩矩依樣描摹,不如放開手腳來得自在真切。

    懷素小草千文乃其晚年所為,筆意隨適閑靜,簡潔洗煉,脫盡縱橫習氣,誠素師平生傑作。果欲以之為尚,當從習靜中養來,洗盡鉛華,蕩盡塵俗市井氣,乃有合處。壺習書至今,尚未一撫此本,非不足學,筆不敢妄下矣。

    寫字作畫,最基本的東西最容易被忽略。而最基本的東西(用筆)又最見火候。故容不得半點含糊。有人習字作畫大半生,到頭來一筆都不是。非用功不勤,而是根基不正、俗氣未盡、筆墨無依也。

    古人用筆有“渴驥奔泉”之說,意在用疾。然亦須有控製,否則一拂即過,流於狂馳。取疾勢能於澀進中送到,始見沉著,既持重又得奔馳之意,則能含柔蓄韌,益見酣暢。一味用疾,則疲矣。

    時下書風,注重隨意,以壺看來,能隨意的都隨意了,不具備隨意素質的,也跟著隨意起來,流風所及,焉得不濫?蓋隨意者,意氣所到,意到筆隨,乘興為之,超神入妙,乃工極之自然流露也。凡手胸無所養,筆不見功,往往任筆成形,毫端拙劣,猶不自知。故前者是自由自在的揮灑,後者是扭扭捏捏的擺弄,自由自在的運用,是無意的隨意,無意的隨意近自然。而扭扭捏捏的擺弄是有意的隨意,有意為之的隨意是造作,是裝著隨意的樣子在造作。


    水一方·談品石頭

   (問:先生平素所好,除了茶之外,似乎莫過於石頭了,為何別的不好,就喜歡跟石頭打交道?)

    古往今來,喜歡跟石頭打交道的人不少,究其意趣,亦自有由。有蓄奇石而終老者;有擁奇石而富稱於世者;有貪石而至於癡絕者;有愛石而近於雅潔者;林林總總,不勝枚舉。若論賞會,有喜其奇者;有愛其醜者;有重其愚頑者;有品其堅定者;有賞鑒其敦敦然樸實大方者;有會心其瑩瑩兮玲瓏剔透者。或以性近;或以趣合;或以誌高;或以心同。亦可謂石必聚於所好,情有獨鍾矣。

    我於古之好石士人中,尤心折米癡倪迂二子。米元章拜石,癡也;倪雲林洗石,迂也。然米元章見奇石,必欲袖之而去,癡而至於貪,壺心折其癡而不喜其貪。倪雲林蓄奇石,晨起必以清水將庭中梧桐並所置之石洗刷一通,迂而至於雅,壺賞會其迂而不重其雅。何也?石乃山野之物,其本原之美,固不可飾,必欲滌其塵垢,亦無須日日如是。至若米老之貪而縱欲,有損他人快意,則我不忍心矣。故,壺之好石,聚散隨緣,順其自然。不以巧取,不以貪得,無須文飾,不事雕琢。得樸陋醜拙而近我愚頑天性者,便自歡喜。他人愛重與否,與我無關耳。

    (問:先生所蓄之石,皆有美稱,諸如老蓮墩、苦瓜螺、八大蟾、華嚴硯、縮頭龜、峨山骨、懶僧坦腹、老僧望月等,取得都很獨到,是否皆有深意?)

    深意談不上,獨字倒是沾了點邊。我之於石,好去獨尋,獨鑒,獨自與之徘徊,而享獨得之樂。每一砣石頭大概都有些來頭。老蓮墩、苦瓜螺、八大蟾三砣,頗與三家畫法風韻相合,此不贅言。峨山骨、華嚴硯、縮頭龜、懶僧袒腹、老僧望月這五砣,其來之不易,固印象也深。

峨山骨

    乃十二年前與同邑畫友夏應良君從金頂踏雪下山,過壽星橋時,壺得一石,瘦骨嶙峋,橫身皺紋,大似董巨披麻。夏君得一奇木,古拙、孤傲,通體斑駁,狀如冷僧爐,於是荷之而歸。山家見之俱笑我等迂且癡也。石瘦且醜,歸而漫勾一紙,伴以長鬆,信口占十六字曰:鬆寒石瘦,既醜且陋,惟其高潔,脫塵離垢。石取之於峨山,姑名之曰:峨山骨。

    華嚴硯

當年與夏應良君煙雨過華嚴古道時,離華嚴頂尚有裏許,夜暮降臨,隻好高一腳低一腳踩去。不意一腳踏在這方硯心石上,水花四濺,險些栽了跟鬥。壺俯身一看,大驚!老天何以如此厚我,安了這麽一方寶硯來洗我心目。欲荷之以歸,恨通體無力,躊躇良久,隻好依依作別。

   對石留心,可以移情。說來也怪,事隔多日,這方奇硯不時令我牽掛於懷。空山古道,曆千載客屐僧鞋之磨礪,方具如此佛心禪眼之靈性,棄之野嶺,無人賞會,豈不可惜。於是打定主意,接將回來,供在水一方老屋,好伴我孤燈瘦影坐枯禪也。

    縮頭龜。

    龜者壽相也,不意於青衣江畔得此石,神似龜者,許是一種吉兆。因請回水一方,放在洗硯池邊,上有芭蕉陰護,獨坐石旁,把盞品茗,備感清涼矣。詩以狀之:

黃扉白板紙窗糊,打坐龜前意興殊。

, 自憐清格無裨補,但與芭蕉共一廬。

石高九寸,長二尺許,藏頭護尾,渾然一體。友人戲之曰:斯物象誰?壺坦然道:大似我無息般冷然縮居耳。

    懶僧坦腹。

    八年前,壺遷居水一方老屋,諸事停當,乃與老友夏應良信步青衣江畔。壺曰:而今院中空空,你我今天不如沿江而行,隨便篩選幾砣石頭,丟在院內,也算是一種點綴。老友欣然同往。兩人在亂石灘上尋覓了半天,眼睛都看花了,終於在卵石磊磊中挑選出醜石三砣:一曰老蓮墩;一曰苦瓜螺;一曰八大蟾。於是傭夫運石,滿載而歸。歸途中偶見腳前聳立一紅砂石,高尺許,通體渾古,儼然似尊羅漢。詳視之,石呈懶僧袒胸露腹、眯眼入定狀。尤為妙不可言處,此石乃砂積而成,石纏紅泥。石似袈裟,泥似鼓腹,腹上有眼如臍,宛然天成。且得之於不意中,喜出望外,真是天賜我也,敢不禮而拜之。於是請回老屋,供諸書案,沐手焚香,口中念念有詞:

兩隻眯眯眼,一個大肚皮。

日日焚香供,壽緣與佛齊。

    老僧望月。

    五年前,壺於善覺寺山行中得識山民羅居士,喜其樸實敦厚,古道熱腸,遂借坐籬邊,與之閑敘起居。羅居士乃大峨山人,以采藥問病為業,年六十餘,而遊心於醫已四十多個春秋。少時常隨師入山采藥、煉藥,寒暑無間,勤慎不已。一次見師父煉脫骨丹,欲知藥性,師父不在,便親口品嚐,誰知這東西果真厲害,不幾日便唇齒搖動,滿口牙齒亦隨之脫落。其敬業如此。前人常言,太醫精誠,信不誣也。

    晤對間,偶見居士籬下,擺醜石一方,石分三面,摺疊有致,石堅而有紋,頑而通竅,真是天開石眼,並非頑而不化者。壺起身近前,與石徘徊,良久不已。居士知我好石,慨然相贈,因得大歡喜,於是請山民荷石,嘯然踏歌下山,歸而置石於弄月軒之幽篁裏。石呈舉首仰觀狀,每當月印疏枝入戶吟時,幻如僧眼窺月,故美其名曰:老僧望月。

 

山林放言錄節自《一壺山人詩文集》老四 整理

 







放逸林泉作大仙


《一壺山人書畫集》自序 

且把山川用線牽,情思意緒自連連。 
胸羅丘壑憑吞吐,懷抱煙霞任渺綿。 
落筆無須宗北苑,遊心豈肯效南田。 
天生一個偷閑客,放逸林泉作大仙。 

      此乃山人將入耳順之年,偕門弟子德明、趙州、老四朝峨山、登瓦屋、遊花溪柳江歸來,收拾之八句順口溜,姑且作斯序之引耳。 
      一個久居山野之偷閑客,大年初四便推門出遊,到荒坡野嶺、古穀寒林中放閑,還拖帶幾個吃錯了藥之追隨者,一道跋山涉水,飲露餐霜,居然不覺其苦寒,還美其名曰“放逸林泉作大仙”,這般舉動尤令人不解。 
      人本是個活生生怪物,浮生碌碌,忙活得不耐煩了,便想偷閑躲懶,然閑得無聊了,又想弄幾個虱子到腦殼上爬,如此反反複複,直至終老。大概人生之磨難與解脫,苦痛與安樂,便在這莫可奈何之狀態中,了然而充實了矣。 
      我之出此本字畫集,弄來弄去,橫豎都不合適,還想當然的稀裏胡塗寫起自序來,也算是抓虱到頂,搔癢自快也哉。 

      仿佛記得哪本閑書中有一則故事,說是往昔吳越間有一陳姓人家,以磨豆腐為業,勞苦大半生,家境漸次寬裕,有妻有妾,兒孫滿堂,然轉眼間不知老之將至。年六十,忽大悟,一日將妻室家小喚至堂前,交待速備一棺一匾,擇吉日良辰,他將歸去。值其時,眾妻妾兒女哭天喊地,擁棺護匾送他出城,至山野間一房門前停下,囑隨從人等將匾懸於門楣之上,眾人定睛一看,匾書“今日方閑”四字,諸事停當,乃囑其家人曰:“從今以後,各人善自珍重,勿以為念”,並從此杜門讀書養閑,直至終老,方圓百裏,一時傳為美談,俱認為此公真偷閑人,善終老者。
 
      說老實話,喜歡山川風物,大道流行,是人之天性。打人類知道對神之崇拜,便與天地人神、風雨水火結下了深緣了。而偷閑是一種狀態,誰都知道忙裏偷閑是一種享受,卻因為身世不同,誌趣有別,缺少機會或沒有條件去盡情感受這種滋味罷了。人世百態,各人有各人之活法,各人有各人之造化,大多希望按照自己之願望去追求一種自由自在人生,而一個人之追求與活法,總會有意無意帶上與生俱來之天性和習以為常之個人意識,然在忙忙碌碌之人生苦海中去偷閑、養閑,去感受閑中之悠然、怡愉、輕鬆、自由,則為好多人求之而不得,要不然,“人生難得是清閑”這句話,咋個成得了眾人認同的口頭禪呢?若非心甘情願去體驗、感受,並由衷印可,誰會神經兮兮去裝模作樣放閑呢?壺久居山野,老天賦我以天性,胸無大誌,無所用心於得失,將將就就偷閑度日,久而久之也就懶無藥醫了。 

      有時懶得無聊,偶爾磨磨墨,染染翰,湊合吟哦兩首四言八句,亦隻是感受斯文之過程,口頭筆底大多是些清湯寡水,懶心淡腸之內容,於心有益而於世無補。古話說“字如其人、畫如其人、文如其人”,一點不假。你一個百事無成、懶懶散散的放閑漢筆底,除了一副懶相之外,惟賸丁點兒懶得無聊之閑心與懷想空寂之靜氣而已。既無歌舞戰鬥般激情,亦無解衣盤礴氣概,那你的作品除了渙散人之意誌,讓人去躲懶偷閑,消痰化食之外,予人啥子好處呢? 

      是的,我也曾經好生檢討過自己,一個藝術家的作品,不能鼓舞震撼人,不能驚世駭俗,那你有啥子時代感,你的作品怎麼能傳之久遠而不朽呢?
      然話又說回來,我向來認為,藝術即人。中國藝術最終表現的是人生態度。 
      一個人之人生修持,真切印記有人之心性、才情、學養及其對藝術門類之專攻與含茹。我固深知,如果離開自家性分,心疾火燎追蹤時樣,那時樣便像流感傳染到你,讓你同樣流淚,醒鼻涕,打噴嚏。在追蹤時樣之浪潮中,二十年間,懶壺明明白白看到一批書畫家,在逐浪弄潮中被浪潮淹沒。何也?雷同便是藝術之悲哀。藝術式樣之規範與藝術趣味之苟同,即是亦步亦趨者之墳墓,可不慎乎? 

      中國之書畫藝術,是一代代對中國文化廣有涵融,對中華民族審美精神與理想境界修持有素之藝術家,窮平生心力養出來的,而其藝術之品格與境界,已自印記有個人之性靈、教養、胸次、見識,惟善鑒者能目擊道斷,神會而賞心耳。

       茶居士乃天生一個偷閑客,其懶散之天性與漫無標準之藝術態度,經浮生六十個春秋之感受,已自懶心淡腸流出,詩以狀之曰: 
花甲之年漫理楮,殘箋廢稿當遺珠。 
三生感慨數行墨,半世蕭騷幾卷書。 
論字論詩未脫譜,樂山樂水奚傳圖。 
鑒家有道若容我,勿怪懶壺秉性孤。 
歲次丁亥夏於六朵梅花老屋,茶居士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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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放言錄(續集) 
一壺山人口述、老四筆錄 

千佛岩 水一方 
客問:你落款喜歡署茶居士、懶壺、一壺山人、青衣居士。用得最多的還是一壺山人,有特別用意嗎? 
壺以山人為號,本是一介山民耳。生在青衣江畔,幼居大山頂,日日出沒山林中,山與人,早已深識於心矣。自幼性近山林,愛山愛水,長而畫山畫水,作雲山霧水遊,適一己之天性耳。 
我從小至今都不曾忘記早年居處的木板紙窗,士牆老屋。甚至我畫中的茅屋小橋、扁舟野水、荒煙孤亭、依舊不變,新不起來。究其原因,心在山家耳。原本就是一個山野之人,山林中原生質樸之風致與山林中人勤勞度日,素淨清持之風尚,怎麼可以忘懷呢? 
在山林中放言,大似山家得閑時湊在一塊聊天,無所顧忌,脫口而出,漫無標準,一陣海闊天空神侃,得個痛快也。 
壺以山人為號,在山林中哦詩、寫字、作畫。大致也是圖個痛快,落得自由自在而已。我行我素,獨往獨來,無羈無絆,別人怎麼看,怎麼說,其奈何哉。記得有位賢達說過這樣三句活:是非審之於己,毀譽聽之於人,得失安之於數。嘴在他人頭上,是非自度我心,安之於自然也。這也是山裏人教我做人的原則,亦是我自號山人,與山林風氣以心相守之緣由矣。 



五通橋Ÿ金山張家壩   二零零六年正月 
嗬,這景致才好,春煙淡淡,山色蒙蒙,荒坡疏林,野水一灣,寫個人兒撐條破船逍遙於溪山間,還真有點隔斷紅塵水一灣了。 
寫生取景,眼睛要獨到,有些小景看似平平,取舍得當,則別開生面。而有些景致卻是天然擺在面前,讓你驚歎不已,要不是你親眼得見,簡直不敢相信世間有如此絕境。 
古人作畫講究讀萬卷書,行萬裏路。讀萬卷書,便見才思文氣。行萬裏路,則識見廣博,胸次高曠,毫端自有脫塵風韻。 



五通橋Ÿ金山萬家溝 
這景也奇,大有寒林疏影破圍牆之妙。 
山坡上那兩棵大樹的姿態也好,坡下民居兩三家,橫直相安,紙窗木板,青瓦粉牆最有情調,簡直可以把我拉回到童稚時代的想象中。 
且屋後寒林掩映,翠竹叢生,芭蕉蔭護,真是一幅天然圖畫。 
一說到芭蕉竹子,便不由想到懷素寫蕉,子猷畫竹,頓見文心雅趣。尤其是竹,拿給東坡老子說了句“寧可食無肉,不可使居無竹”,便更加清高了。 



夾江Ÿ馬村石墊 
馬村這一帶溪山田園皆美,兒時到這裏來,隻覺得爬山戲水好玩,還懂不起小橋流水,茂林修竹的清幽宜人。尤其是五十年前的一天傍晚路過枷擔橋,石板古道,溪橋幺店,幽穀寒林,再加上三兩聲鴉啼,使兒時孤獨的我頓增幾分清寒悽楚。幾十年過去了,這非切身感卜受便難以領會的荒寒空寂不時縈繞我心,乃至我畫風的標格——清簡冷逸,似乎也印下了這兒時的記憶。人生如此,人的氣性如此,嘉峨一帶這妙合天成的自然環境如此,其奈何哉。 
過枷擔橋沿溪入穀三五裏,跳過石墩子,拾級而上,一奇石橫於面前,石上築屋,石縫間搭廊,人從石縫中進去,如入洞天,這便是當年張大千居士小住過的大千紙坊了。 



洪雅Ÿ花溪柳江 
這個地方真美,每次到這裏都讓你留連忘返,花溪兩邊,群山回護,起伏蜿蜿,把這花溪映襯得清澄碧透,走入這方山水,人都要脫俗些。 
(談及文藝家為人代筆參展收錢) 
一個藝術家不能賤啊!人一賤就沒有骨頭了。藝術家之所以還被世人看得起,全靠那點骨氣,所謂“傲骨錚錚難合俗”,即不為流俗轉也。古今文人墨客中為人所稱道頌揚的,哪個立身行事,不是堂然正大,眉宇間有一股凜然不可犯之正氣。即使時運不濟,亦抱樸守拙,樂道安貧,傲然天地間。可是而今,我朋輩中享有大名的一些藝術家,一看到人民幣,怎麼就隨而便之的賤了呢。 



夾江Ÿ歇馬大旗山 
(邊畫邊說),畫山要骨體堅定,山靜氣清,氣清二字最不易到,有畫家畫了一輩子,筆底猶未蕩滌幹淨,毫端尚有汙濁之氣,信其人其藝尚未脫俗也。 
山與山之間,應有顧盼照應,你們看這真山便知,其主次、折疊、起伏、回護天然擺起,信手撿來,都是一幅好圖畫。又萬山重疊,用煙雲亮開,便可層層推遠,然不可截然斷開,要有開合,有關涉,方能意連氣貫,彼此呼應。 
畫中用點,宋元人所擅,董巨之外,壺最為心折者,元之吳仲圭,黃公望。尤其是吳仲圭之大渾點,醒目提神,極為精彩。明季沈石田,董思翁,清季石濤、石溪、梅瞿山、龔半千俱師之。沈石田得其厚而失於板;董思翁得其潤而失於弱;石濤石溪得其蒼而失於濁;梅瞿山失於鬆;龔半千失於呆。諸家所為,俱不若吳仲圭隨意生活,精神煥然也。壺以為畫中用點,如木匠做榫頭打楔子,把整個結構紮得嚴嚴實實,既醒活又自然。點不可鋪天蓋地亂打,要有聚散,有呼應,令全章團成一氣。所謂醒目,妙如點睛也。 



洪雅Ÿ柳江楊村 
下雨嘍,畫不成了。但可以靜靜的站在這裏感受煙水迷蒙,雨樹蕭竦的渾茫意味,體會明人陳繼儒、董其昌筆下的淡墨煙嵐氣息。好像當年黃賓虹入蜀寫生有過這樣的感受,一日將暮,天忽然作雨,雨過牆頭,乃悟雨淋牆頭濕之筆跡墨氣,漫爾思來,大致也就是名清人所道及的拖泥帶水法了。再放開一點,也許就是稀裏糊塗,但這稀裏糊塗絕不是漫無標準,而是大而化之的放筆縱橫,這種大潑大寫之縱情揮灑,須大作手在恣肆曠放的情緒流露與毫端窮極變化,自然渾成的筆墨意識,巧妙化合,令人覽之,直可活脫脫見一種性情,見一種風氣,無由明了筆墨之起止與物象描狀之端倪。(問:這筆墨便是活的了。)這話說對了。那麼多年咋個聽不到你們中有人這樣說呢?豈止筆墨是活的,那是人是活的,是大道造化之萬物與人審視而構成之關係所幻化的情緒體驗與由衷感受是活生生的。你們看對面,山上煙霧繚繞,溪中水氣迷蒙,雨樹煙山都隱藏在中國水墨畫淡墨境界中,既空蒙幽寂,渺冥莫測,又活靈活現,意味無窮。 
眼前這水墨淋漓的世界,正是我多年來求之而不得的境界。 



洪雅Ÿ炳靈石拱橋 
好別致的石拱橋。兩岸峭壁矗立、村落、古徑、亂石、溪泉、奇絕而有幽致。這當道一巨石,大似天外飛來,擺在這裏,再好不過。有如此美景惹我,姑且漫勾一紙。 
河對面寒林老屋,別有意思,寒林用破筆勾寫,乃見蒼古;老屋用渴筆,意在樸厚;奇石用刷,遠山一抹,略敷淡彩,神韻自足。所謂最難淡寫是空山,意在簡也、靜也,若繁華則不足以狀空山之清靜矣。 



雅安Ÿ晏場馬鞍山 
你們看,山腰那片樹林,一片蔥蘢,樹幹皆呈白色,尤為醒目。以前見過吳曆一幅山水,樹幹用線勾,不設色,尤為別致。龔半千亦善用此法。今日見此景,知其源於生活矣。隻有見識廣了,筆下有主張,格調自然有別於人。 
溪邊小山頂那架老房子,矮得有點像以前的土地廟,座落在那裏,好就好在“孤”而不孤。屋旁幾棵野樹欹側俯仰,掩映得體,加上這霧水煙山之疏淡,更襯出斯境之清幽宜人。 
今天真是老天作美,細雨迷蒙,也隻有這種天氣,才體會得到雨過空山,神清意淡的興味,而這種氤氳之氣與酣暢淋漓的水墨意境,隻有用大起大落,大開大合,大寫大潑這十二字訣恣意灑落,才能活托出懶壺孤冷之心與清狂之性。速寫本今天就成了小不點,不頂用了。 



雅安Ÿ晏場 
噫!今天這麼多老鄉往晏場湧,也許正好碰上趕場天。我們也跟去趕個溜溜場。從小在鄉鎮上生活慣了的孩子,一說到要去趕場就歡喜,因為那種情景可把人帶回到兒時的回憶。在那裏可以讓人再次領略到山鄉老百姓生活最真切、最直白的狀態。一個文藝家不時深入民間,去感受鄉下人那最為本真的純樸風氣,自會給自己的藝術增添自然樸實的養分。有的藝術界同道以為鄉下老百姓沒有幾個懂藝術,壺以為不然,這次出來不就碰上了嗎?一個六十餘歲著舊布衫戴草帽看我們寫生的老者,邊看邊指點說:你這張圖,左邊樹枝太密了,要繁簡合適;山要高一點,房子小一點,主次分明才協調。說得多好啊!他們看似不懂藝術,但是他們懂人、懂自然、懂事物相生相發、相反相成之理,這便是最好的藝術原理。在他們看來,一切順眼的、自然的藝術,就是最好的藝術。 



雅安Ÿ嚴橋 
你們看對面山上煙雲蕩出的那半邊山骨,似掛在空中,如不是親眼得見,哪個畫家敢這樣畫,隻有入空山野嶺,看透真山真水,方識山川真面目,昔苦瓜和尚搜盡奇峰打草稿,正在於廣博其識見,高曠其胸次,磨練其筆墨,涵養其文思。 
近日自洪雅到雅安一路行來,煙水迷離,萬山回合,山水清佳,草木華滋,老天賦予這方山水以風韻。遊移其中,如讀董巨淡墨煙嵐,令人怡然神遠。 



千佛岩Ÿ水一方 
欲其筆墨見風氣,貴在多讀書,非讀書有得,便不足具其才識,標其雅尚,筆下自會少兩分境界,少兩分風氣。 
前人說得好,“腹有詩書氣自華”。胸無點墨,筆無主張,焉能為超凡脫俗之文,絕塵化氣之書畫?



千佛岩Ÿ水一方 
世人稱林散之先生為當代草聖,實在沒有幾個人真懂林散老。林散之先生真正的成就不在草書,而在行書。清瑩、圓妙、雍穆、高古,可謂獨步於時。散老六十以後始習草,時間短了,修成正果,尚欠火候。 
今人習草者眾,然終不逮古。何也?從書史上看,上自唐之旭素,孫過庭、賀知章,下至明清之祝枝山、徐青藤、王覺斯、傅青主。乃才情、見識、學養、懷抱俱高者。作草,天分、性情、才氣、懷抱缺一不可,思不奇曠,情不真切,何來意氣。略無意氣,安言草書。 


    
千佛岩Ÿ佩玉亭 
丁亥正月初九,晨起無聊,茶事畢,遂推門出遊,過青衣佳處,至鐵石關,春風拂面,格外清爽,於是拾級而上大觀頂。大觀頂乃千佛岩之絕頂,佇立絕岩之顛,但見對岸依鳳山李花滿坡。印於碧流,大似落花浮浦,飛雪迎春耳。遊目放懷,此種風致直可把人引入清心寡欲之絕塵世界。 
神思恍惚中,不覺已至佩玉亭。舉頭一看,“佩玉”二字橫匾猶在。隻因風雨飄零,字跡似隨歲月流逝而略帶幾分陳舊。此乃壺廿年前所遺之隸筆耳。今日見之,醜俗不堪。筆之起止略無渾成之致;點畫鋒芒外露,尚未骨氣中含;字勢亦未脫擺布之習。當年何來勇氣留此俗筆於這江山佳處? 
壺十年前在自省中言及,三十歲時生怕寫得不美,四十生怕寫得不醜,五十六十生怕寫得不清不正雲雲。今日看來,正是當年以醜為美之怪字敗作也。一人之書一人之性,一時之書一時之印記耳,人生有不堪回首之感歎,曷在於知今是而昔非耶。 



千佛岩Ÿ千佛岩 
丁亥正月,成都王姓鑒家持贈野庵丁季和先生書法集。讀之,不特文詞雋永,才藻清奇、脫俗,且其書風清簡蕭散,古質古意,隨適自如中猶存儒雅風致,品之如飲醇醪,厚而醇,辛且甘耳。初觀略無好相,細味猶有餘韻,佳書也。以雅人深致、化氣脫俗八字衡評,斯翁當之無愧,信其文翰定不朽也。 
壺以為,丁先生書法之高不僅在入古之深,功底之厚,尤在於識見之宏博精審,胸次之磊落清曠,涵養之幽玄淵雅,與其人素樸清持之簡古風氣正合爾爾。化而為文、為書,其平素之修持教養,性情秉賦及其書風之宗尚承傳,無不悉寓於中矣。 
當下書壇中人知丁先生書法之妙者,大多讚其筆法靈便、體勢精審、入古出新、功力深厚。罕有知者道及丁季老毫端之含茹與其人之文化修持。蓋丁野庵筆底寄寓了一個隱跡於城市中之地道文化人對中國傳統精神與審美理想之會心印證與淵默涵養,其書自然而然包涵有傳統之精魂,傳承有中國文化之血脈,故其筆底饒有中國文化之教養,文化人之風氣,及超然於物外之風致。此乃丁季老文翰定不朽於將來之精神所在耳。 



千佛岩Ÿ水一方 
丁亥三月,因小友張進之薦,於東大街朋龍茶行見一茶壺,上圓下方,其色土黃,甚是古樸。把玩良久,愛不釋手,遂欲購之。然斯壺乃茶行主人李居士心愛之物。據稱:壺乃當代一位自號懶者之壺藝高手所製精品。此公一生以製壺為業,花甲之後漸疏懶,偶爾為之,特其寄矣。同道中人以懶人製懶壺怪目之,以其所製稀罕而精貴耳。黃方壺即是其用半世老泥所製精品,故不欲割愛也。 
壺本懶人一個,且天性好茶,聞斯壺乃懶者所為,便有幾分歡喜,然主人不肯割舍,惟有藏之於心耳。 
越七日,居士慨然持壺語餘曰:物必聚於所好,以懶者所製之壺贈與懶壺,亦是得個好去處。 
壺歉然曰:壺為懶者所製,複為懶壺所得,緣分何深焉。於是請居士授養壺之方,居士信口曰:茶道中人講“一壺不二”。壺信然。又三日,將早年所作“茶煙供養”四字回贈居士,以為與茶有緣之鑒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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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放言錄(續二) 

一壺山人口述  老四筆錄 
千佛岩ž水一方        二零零八年正月初三 
    行文我喜歡用口語,口語往往脫口而出,不假雕飾,直截了當,如聞其聲而可領略其風致與情狀。是知,心靈之感受與口語之陳述,口語之陳述與書面之描狀,總是隔著一層。非善作者,往往不能達其旨要。 
好文章妙如心中流淌而出,所謂一往情深,非特定之人、特定之緣份、特定之感情而不能達其意。我的一個毛根朋友,叫薛佑德,自小與我意氣相投,非常要好,待如兄弟。小時父親把我帶到一個叫大山頂的地方讀初小,他想我了,一個人從鎮上走十多裏山路來看我。我想他了,也偷偷下山回鎮上去看他,有時也鬥氣別扭,而交情卻刻骨銘心。三年前他得了肺癌,我聞訊心如刀絞,每個星期給他送藥,拖了三個月, ,他還, 是離我先去。我寫了一副輓聯寄托哀思:好夢一場未做完,君何獨往道山去;直人倆個今分別,我為誰端湯藥來。非此人此情,怎麼道得出來。如今他去了三年,仍舊不時懷想,甚至心中隱隱作痛。所謂情動形言,人有慟於衷,乃有至言。 
為文之要,平易通脫而有深致,令人反複味之,猶有餘味。乃佳! 

千佛岩ž水一方     二零零八年正月初四 
   (客問:何為佳書?) 
    佳書初看不覺好,愈看愈有味。創作亦如是,自自然然寫去。以至心手雙忘,便入佳境。 
    現在的名家寫字,結構非不用心,筆法非不精到,正是太用心、太精到、太講究了。殊不知為藝之道,過於講究即落俗套。還是自自然然、活活脫脫寫來,才見心性。習藝能自然修到,才是一種境界。 
    今年貼在水一方大門的春聯:“瓦屋土牆瑞雪開年花半樹;紙窗木榻妙音入耳鳥三聲”。如果一個字一個字講究它,個個要不得,然從整個篇章看來卻是行氣貫注又順理成章。對在何處?對在自在得來,不帶作習。 
    凡太講究的東西,往往著意為之,便不自然 
    太講究、太精到的東西,雖然讓人讚歎,卻不令人感動。 
    創作不能亮功夫,亮家當,亮手藝。盡可能忘掉你平常之所習,所養,所思,所想,忘得越幹淨越好,沒有影子,不帶作習,藏而不露,含而有韻,信手得來,自然佳好。 

大邑ž香爐山      二零零八年正月初六 
 香爐山道觀,座落於鶴鳴山後。乃同治年間所建,道觀架在兩峰間,駝峰突兀,形若雕鞍,頗奇特。登高遠眺,四面群山環抱,連綿起伏,蜿蜒奔走,直將西嶺雪山聳入雲天,既縹緲空曠,又恢宏軒昂,端是道家風尚也。又山勢之顧盼映帶、起伏回護、參差錯落俱天然如畫,若展作一橫卷,勝似江山萬裏圖矣。 

大邑ž鶴鳴山   
鶴鳴山乃大邑山水佳處,傳為張三豐修煉道場。鶴頭兀然於清流中、孤峰聳翠。滿目茵蘊,兩行蒼蒼古柏,把鶴鳴山道觀聳入半山,置身其境,耳際似聞鶴鳴之聲耳。數年前過此,適逢煙雨霏霏,於一片渾茫中依稀可見古柏與道觀在霧迷煙籠中遊移,頗有仙氣。真是一方好風水。 

大邑ž霧中山      二零零八年正月初七 
    還是這老路石梯好啊。幽林古道,石徑蒼苔,信步拾級而上。朝山拜佛,發懷古之思,生禮佛之願,心正氣清,俗氣妄念頓除。 
    你看這明代所遺“霧中第一禪林”石牌坊,渾古大方,直可引人步入勝境。前年過此,霧迷煙籠,滿目渾茫,不可識其端倪,想必此山之勝端在霧中耳。記得當時步入接王寺,見二道門簷之側,有高低兩座奇峰,似浮於屋角,直插雲霄,饒有仙山風儀。 
    前年大邑三寶弟子小楊胖子給山上果章老和尚了個心願,約我寫“大光明山”四字,當時信筆一揮,大小寬窄,一任字之真態,不覺停當。今日見之,倒有兩分天趣。寫字這行當,太拘形跡,則傷天性,能於不經意中自在得來始真。 
早上出門時,正逢久雨初晴,一路春光明媚,到此山中卻是雪花飄飄,如入清涼世界。好個大光明山啊,陰晴幻化,澄澈晶瑩,雲水風度,冰雪精神。 
千佛岩·水一方 

   二零零八年正月

   画山水要深入领会山脉、山势的自然之理、自然之趣、自然之性。山与山的起伏、承接,大道造化,天然形成,自有其脉理、脉象的规律性。这种规律是地壳运动造成的。造山运动一波一波把山推向终极,既有层叠错综,又有往复回旋。这种运动过程自然形成了山的起伏。所谓层峦叠嶂,纵横开合,自然有象。山之坡坎岗岭,沟壑峰峦,溪涧纵横、烟云缭绕,相互映带,气脉贯通,浑然成一种气象。画画之人不可不深究其理。

   嘉峨、雅安、二郎山一带山水特征,可以说这一带山水是中国西部山水的典型。其不同于江南盆景式小景,就在于她既有西蜀大山大水的雄奇壮伟,又有山峦起伏,顾盼映带,自然成趣的幽雅秀丽。至于林木丰茂,雨露华滋,赋于这一带山水的氤氲之气,大似董巨之淡墨烟岚。所以她既有沉浑雄大,苍茫古朴的壮美大度;又有小桥流水、古树烟村的柔婉风致。这一种山川形胜,既质朴秀美,又气象恢宏。艺术家游心其间,自自然然得到这种风物熏陶。其气质、胸次自然高旷,心性自然闲适,心境自然平和,人自然得到怡养。此所谓“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也。

   壶在嘉峨一带山林中放闲二十多年,三江流域的佳山佳水确实可人,然真正能见到大的气象还是进入雅安,进入二郎山,进入夹金山才领略到了。张家界、桂林山水都很美,但巧如盆景,缺乏大气。长安画派的东西显得大气些,表现了黄土高原的壮美景象。赵望云、石鲁、方济众先生是有相当学养,对中国书画有相当境界的人,他们的作品展现了黄土高原的雄浑壮阔,然略欠风韵。这个韵不是他们文化教养或者是他们自身不带有审视中国文化的灵性,不是他们不具有感受风韵的修养,是北方山水缺少氤氲之气。略欠空濛,故无浑茫之中的苍厚。画山水,面前有大山大水澡鉴固然好,但真正能展示山川形胜的是艺术家罗丘壑于胸,收烟霞入怀的器识与伟量,一个艺术家如果没有吞吐大荒的胸襟,焉能赋山川以雄大气象。如果一个艺术家修为的格局小了,怎么可以大泼大写?怎么可以旷放自如呢?这是我近些年进入雅安,进入青衣江流域得到的印证。我的山水画风标在古青衣源。作为青衣江人,我的艺术灵性、艺术格趣应该回归到青衣江。

 

   水一方书屋 

           二零零八年正月

  客问:现在艺术界的风气怎么样?

  壶曰:不怎么样。

  而今风气,弄得来艺术家非艺术家,评论家非评论家,书画家非书画家,甚至教授非教授。因为没有标准,也就可以随而便之。甚至有的人把陈元帅在军人面前谈作诗,在文人面前说打仗这套口头禅活用,反正你不懂他也就内行了。

  一晃已是前年初秋,一批人前呼后拥一位大教授到千佛岩观风景。顺便到水一方老屋转一圈,有热心人上前介绍,这位是省上名牌学校大教授,言讫。大教授递过一张手书名片,某某教授,著名书法家,名片背后录了两行前人的语录。细看笔迹,乃是正不正、行不行、草不草的我体。我心里暗叫了一声,天啦!连绳墨都未过怎么就书法著名家了。旁边的人捧场道:“怎么样,老教授的字不错吧?”我信口道:不错,不错,都教授了,哪能写得错呢。

   美学家朱光潜先生说得好,作一个好的美学家、评论家首先要精于一艺,此乃深于物象与事理之精当见地。文艺之道若非自然修去,从实证中得来。便无以明其幽微,探其堂奥。此如佛门修持,若非以心印心。了悟真实不虚,得到大德印可,方能承传衣钵。然真实不虚,唯有心印,若假于他人,便入虚妄矣。

   又,一个有品味的书画家,应该首先是一个文化人。-一个艺术家缺乏文化修持与教养,信非游于艺者。

   现在的评论家大多采取西方流行之比较研究来品次赏鉴中国书画,比较来比较去,研究此研究彼,无非分个彼此,较个长短优劣而已。以同能为承传,以别异为风格,甚或因奇求奇,刻意为异。倡扬标新为已任。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不着边际的研究了几大篇。竟不知新为何意,旧在何方。

   对于艺术若非在实证中修得好处,缺少真切感觉与笔底印证,你能道得出什么?没有实证实悟,就只能在理论上梳瓣子,然梳来梳去,那瓣子却从未长在自己头上。

   一个艺术家,首先应该是一个文化人。傅雷先生曾有过精到之见,他说:作一个钢琴家,首先应该是文化人,然后才是艺术家,是音乐家,最后才能作一个优秀的钢琴家。如果没有一个艺术家应有的涵养,没有一个音乐家应有的专业素质,怎能成为一个优秀的钢琴家?艺术乃文化之现象,没有高层次文化教养及内涵,便没有高格调之艺术品位。中国书画进入文士之手,乃赋予斯道以斯文。其高不在他们名声之大,而在他们大多数人乃志于道而游于艺者。高拨其胸次,秉诸大道流行浑元之气;广博其识见,探究古今流变衍幻之秘;明白其物理,审视万物百态生息盛衰之由。知此,游心于翰墨间,久而久之,自会修得好处,有不期然而得与幡然了悟,方可谓真知独到。故其所作,自然不同于一般。

   今之文艺家有重技轻文者,盖技可日积,而文则要靠读书养来,古人讲“读书养气”,非穷尽心力,便摸不到魂头。有多少人愿意埋在书堆里不问时日的去养呢。既然养出文化不易,那就说吧,现在有不少名人已开始用说文化来文化自己了。前不久偶尔在电视上看到一个画家访谈,这位画家一出场就眉飞色舞,当其讲到气韵生动时,那满脸的中国文化表情,令你吃惊。挥毫示范时,他情不自禁的比划说:这笔要这样冲出去,那笔要那样收回来,才能呼应,才能气韵生动。末了,还补充一句,各位今天见到的,那可是绝招啊!一座哄然!名家也美滋滋的乐在其中了。

   话说回来,真正好的作品,乃心境与性灵之自然流露,诚如作文,必自肺脯流淌而出乃真。所谓势不可止,思不可遏,当其思如泉涌,而至自然流淌,已入得意忘象之自由王国,哪里还想得到什么起止、藏露、疏密、虚实这些理法,哪还容你在笔下去讲究短长、正侧、纵横、开合啊。说实话,艺术是作家们穷平生精力修持涵养出来的,当人之胸襟、才识、功底、气性、学养历炼至真淳,积累至不假思索,浑身都是解数,不作则已,一旦有感而发,其才思,风韵便不期然而然溢于笔下,自然佳好。譬如行武,哪个武林高手是临阵时去琢磨招式呢。高手临阵,至少应当是随机应变,穷极变化而又浑身都是解数。一个艺术家或武术行当的高手,应当具有行云流水般演泽其技而又有行神如空、行气如虹、恢弘八极、囊括万殊境界,方可谓游于艺而见于道。才能进入临阵决机的自由王国。这种境界,用“灵感”二字都显得俗了。那是西方人的口头禅。与中国人的灵机、灵妙、见道、证道、悟道、归道还是八不挨。

   中国的艺术是要讲究文化的,中国的书画是要注重文化人的精神风韵、气度才情、品味格调的。有人认为文人画就是逸笔草草、随意涂抹,于是画点边边角角的小趣味,便文人化了。殊不知文人画之高在千岩万壑,文人画之妙在一丘一壑。无论其千岩万壑还是一丘一壑、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在中国文化人的修持状态中让你真切可感的。是他们志于道的一种方式,所谓游于艺者,特其寄耳。即聊寓其心矣。

  画瓷迁想

  二零一零年十一月

  去岁十一月,壶应画友王东声、陈震生之约,偕老友刘云泉一道赴景德镇学画瓷,满以为换种玩法,也许新鲜。一脚踏进作坊,才知这里别有天地。韩羽先生,北鱼先生与崔海、孔戈野、余水歌等一批青年好手正专心致意挥毫,一屋子画家,一屋子器皿,把那家名叫‘大新’的画院堆得满满的,我一看就傻了,这家伙怎么画啊。适此时,韩羽先生与北鱼从里屋出来,温温和和言道,‘来了就画呗’。闲叙几句后,便转身进屋写他的东西去了。相处几天后,他那满脸的古厚与倔犟、一肚皮被岁月淡化了的牢骚、一脑壳的文思与匠意、以及身历数劫而化险为夷的胆识与智慧。大而化之溢于笔下,脱尽习气,绝尘化气,由不得人不叫怪称杰。

   两天观摩下来,始战战兢兢提笔在瓷板上写字[图一],瓷板光滑而笔头胶着,按则浓重而提则轻滑,两不相生,一个写字老手被弄得举止失度,犹如初学摩挲一般。俗话说:‘术艺有专工’。‘隔行如隔山’。于兹信然。

   一著手画,茫茫然无从下手,壶不善横卷,方形器皿犹可凑合,而在大圆形瓷器上边转边画,乃平素所不曾为。好在面前有几位好手可资借鉴,依样布局,草草为之,虽不若平素笔墨之自在洒落,略无临阵决机之痛快淋漓,然其流露瓷器上的生疏与迟涩,却赋予毫端迂徐和缓、朴厚笨拙之憨态[图二、图三],似曾相识,令我反思。慢慢适应了几天,乃选一器象往常作画般信手由之,漫无标准,一气草就[图四、图五、图六、图七]。聊适一己之性耳。

   此行略无佳构,借他山之石攻玉,其意义曷在此欤。

           庚寅初冬于水一方书屋

 

  洪雅。柳江杨村小石桥

   出柳江古镇西行三里许,有两山对峙,左为五凤,右为玉屏,杨村错落于溪山间,清流环绕,峰峦耸翠,自然清静宜人。山家出没其间,有小石桥通焉。

   壬午春,壶与画友李华生过此,闻山民言,桥乃清时所建,距今百余年,乃本地石匠视河床乱石突兀,曲折就形,因势建构,卧于村口。水涨则没,水退而现,质朴两简便,古怪而稀奇。详察之,古桥乃用两尺见方,长丈余不等之雅石条搭接于河心乱石礅子之间,石条两端或穿孔打眼,或凿口开齿,卯榫于基石中,历百年风吹雨打,洪水冲刷,人畜履践,及担夫渔子杠拄竿戳,虽然早已斑痕累累,残损己甚,犹横卧于烟水中,一任生灵往还,亦神物也。

 

  千佛岩。水一方

  丙戌四月,淮上程风子并吕子贞入蜀,邀壶同去柳江杨村写生,得画稿若干。越三日返水一方,风子率然放笔作溪山图,嘱题。壶徐视之,谓风子曰:山苍苍,野茫茫,篱落掩映,溪桥婉通,善状物也。若于山间勾云,溪旁点人,则生面别开,全章醒活。所谓谷无溪水不活,山无烟云不灵。盖云水乃山峦之血脉经络,山林得云水之游离幻化而变异无常。或烟山缥缈,或云水浑茫。山林因水绕而鲜活,丘壑因云游而灵妙。古隐以渔樵耕读为依归。盖因远离城市繁嚣,宜于修身养性耳。

 

   与黄奇逸先生聊苦涩

   一九九二年,四川大学历史系有位苦其心智深究甲骨的背时学者黄奇逸,听说青衣江边有个不问世向的懒人躲在乐山放闲。遂相邀至川大校门外老茶馆坐茶。怪人跟怪人在一起,不出奇谈,便是怪论。先是相对无言,我吃我的茶,他翻他的书。默了半天,我问奇兄:“可是终日手不释卷”?奇逸把书放在桌上,唉了一声道:“这半辈子挨就挨在贪书上头。你说人读点书有啥子问题,嗨、偏偏就有人不喜欢你读书、怕你读书,看到你翻书,他就恼火得很。听到说你到小茶馆读书去了,有人就惶惶曰,他娃坐茶馆还在翻书啊!冒火得就象我黄奇逸要夺哪个的饭碗似的。你说周围有这等人眼鼓鼓盯着你,冒不冒火?”壶信口曰:“常言道,有福方读书。要有大造化之人才享受得了这分清福。心契方能共语耳,志殊也就没谈头。嘴在别人头上,由人说去”。奇逸应声曰:“你说得太轻巧了,穷书呆子有时囊中羞涩得连买书的钱都陶不出来,不挨饿就算是大幸了,还享啥子清福哟。哪有你在江边悠悠闲闲吃茶安逸”。壶曰:“其实都一样,漫漫人生,苦矣。若还有点意识,许是体验到人生磨励之艰辛与穷困撩倒之窘迫后,才意识到存在的意义,才会去选择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并在这种状态中去幻化人生,回味经历所留给内心的些许欣慰与饱尝含茹之后,无法抹去的淡淡苦涩与咸酸。而最美的回味,却莫过于对童稚时代之梦幻与童真心灵之追忆。人总希望生活在那片天真烂漫的净土中,然从知事那一刻起,亲情、友情、责任、义务,乃至纷繁无序之公务、杂务,无不牵挂于心,那片净土也在这种种牵肠挂怀之情思意绪交织之中,慢慢被淡化了。若还想回味,也只有在忙里偷闲,翻几则愿意读的书,或面对一二知己慢叙衷情,藉以抚慰心灵。然最终意识到的,却仍旧是直面人生所真切感受到的淡淡忧伤与苦涩。有无意义,值不值得,是空虚还是充实,就靠各人心中那杆称,照各人的人生准则与修养程度,稀里糊涂称了。人就那么怪,小的时候幻想当大人,及至成人,活得不耐烦了,又想还小,甚至幻化回到童真世界。真有点做儿子时想当老子,老子当得没奈何了,又反过来想当儿子。而最终感受到的,却无非是苦涩。奇逸道:对了,你的字画和诗就是这个味道,就象你所好之茶,在清淡之中犹带两分苦涩,壶曰:人生如此、哪有那么多美好啊。美好大多是幻化的,而真切的感受体验才是实在的。故,喜欢作美梦的人,最终得到的是空虚,而直面人生的人所感受到的是充实,即使是一种苦涩滋味,也是充实,甚至可以肯定是一种真实的充实。

 

   盐源公母山

   吾国人取地名,大多撇撇脱脱、直切了当,活灵活现,且恰如其分。西蜀边陲盐源县有奇山,人称公母山,盖其山之状有类公母之特征者。道纳阴阳斯谓妙。原本状态如是,乍听起来,略欠斯文,然身临其境,便觉得再贴切不过了。

   有奇山便出怪人。境内有何饮仙者,名学进,饱经坎坷,身历既多,愈形散淡放浪,任性豪饮,饮必醉,醉则欢喜歌舞,颠狂谐谑,笑谈古今,唇锋所及,莫不令人捧腹。廿年前,壶应门人胥国荣,付建祥之邀,一游公母山,与何饮仙快饮,俱大醉。待其醒来,口中犹念念有词,其略曰:怀念我那荒草中的老尼姑。壶问道:公何酣醉如是?回曰:醉生梦死、妙在魂游。言讫,反问壶:何不一醉?壶应曰:岂有不醉之理,我早已醉死而梦生矣。公不闻东坡居士善醉不善饮乎?饮仙大笑曰:如此,愿请一纸,但书“慰我墓上冷石头”。壶由是知何公其人其心也。

   而今时过境迁,仍不时怀想,偶与友朋叙及,不无感概。友人中有不解者问壶,何以如此赏识此人?壶坦然道,欣赏他怪,怪得满嘴的烧酒气,满身的人情味,满肚子的骚心,满脸的中国文化。诗以怀之曰:山僧不羡羡尼姑,冷石枯肠对酒壶。公母山前常醉客,今宵月下有诗无。

 

   游寻仙沟记

   青城三十六峰,百道飞泉,以其极有幽致而盛称天下。

   乙亥之夏,应友人陈君滞冬之约,遂别嘉峨,赴青城山,入飞泉沟而上又一村,沿五龙沟下泰安,取道山右,至红岩子之《两忘庄》。庄主云巢子引入小楼木屋,款以野笋山茶,日日与滞各、云巢诸君盘桓于味江,试茗龙潭,策杖岩阿。闻云巢言:“林泉之胜,当数寻仙”。乃于归途中一游寻仙沟。处处闻鸟语,步步踏溪声,果然不凡。至飞龙岭下,抬头一望,壁立千刃,丹梯婉转按霄汉;泉分三叠,碧水连绵注玉潭。妙哉,壶不虚此行也。遂扶栏而上,超遥于悬崖峭壁、珠簾碧落间,诗魂欲上九天矣。

   此行得诗六首、长歌一、石铭三并记。

 

   峨眉山·天泉古道

   高洞口,我耳闻已久,今日方到,真好。你看这山家木楼青瓦,白板黄扉,处在这山丫口开农家乐,题个红灯笼招牌,多喜庆。人一上来,凉风悠悠,格外清爽。我早就给你们聊过,而今的神仙大都在山里头,他们照常以素朴的生存方式过着简单而充实的生活。朝看烟霞暮看山,没有太多的是非口角,没有太多的利害争斗,日日重复一种习以为常的艰辛劳作,享受着怡然恬淡的单纯生活,美滋滋不问世向的消磨那三百六十五天略无意思却又真实可感的日子,多好啊。我曾在一首诗里哦道:“心无挂碍即神仙”。山家这种得天安命,与物无竞的心境,可以谈得上不是神仙胜似神仙啊。大热天,你汗流浃背跑到山里头来,除了感受点清凉外,不也在体验山家神仙般度日的状态么!

   老四:听张姓山家说:出门有一条山路右行三五里,可以到天泉,山民取水常走此路。传说峨眉山神水与天泉相通。

   天泉!莫非有泉自天外来?取得甚好。走哦,去看看。

   沿途山道崎岖,古木森森,真有点曲径通幽。你看对面大山深处,隐约有山家藏在茂林修竹中,木窗柴门,格外古朴,将四围群山一下唤醒,山家择居,多高妙啊!若是嫩寒春晓,一缕朝阳映照在犹有几分萧疏清简之茅屋间,岂不是一幅“春光先到野人家”之天然图画么?

   脚下这条老山路,才堪称空山古道啊。这条石板小路,就地取材,乱石铺成,历数百年人畜踩磨,棒拄鞋钉,才变得如此浑古,如此烂然斑驳,自然成趣。我们此来,可是空山寻古道啊。而今的峨眉山道,除石级外,几成坦途。然古道却藏在大山深处,真有意识。昔王荆公云:世之怪伟瑰奇非常之观,常在人迹罕至处,非有志者不能到也。而今游客朝峨眉,匆匆来去,大似跑山,有几人能领略得到这段山路的奇怪诡异哟

   今天上高洞口,过天泉真是饱享清福,可谓声色其中啊。(老四问:何以言声色其中?)一路行来,鸟鸣蝉唱,溪流淙淙,岂非声乎。群山起伏,烟云缭绕,天然如画,岂非色乎。你再抬头看那天泉石壁,泉自壁间流淌而出,其声泠泠,其流涓涓,清澄碧透,若珠玑翻滚在悬崖峭壁间、奔泻在铺满绿苔的溪涧中,山高水长,即之能不令人怡然神远乎。

 

   峨眉山·圣水阁

 

   老四:这次随先生入山,想和你聊聊,山林风气与你的野逸画风。

   一壶:我的画风,经过多年的研修探索,在吸收消化传统的基础上,以自己的性情涵养,渐积渐进,略有所得,若有所悟。我固深知,往后还要不断纯化。

   我的画风,重性灵,尚野逸,以适一己天性。偶有所会,乘兴挥洒,笔墨酣畅漓淋,流露出超然于山水间的旷放风气。漫尔草草大不拘,不期然而然,得其意兴足矣。这种状态,源于晋宋间人放浪形骸,旷然物外及唐末五代野逸画风发端时期,那些隐迹山林的岩穴之士,以诗酒为怀,豪纵狂放,但求一时快意,恣意挥洒,不主故常的野逸风尚。

   正是一时快意,道出了野逸画风之特点。兴之所至,有感而发,乘兴挥毫,直抒性灵,兴尽而止,不求完善,不计妍丑与工拙。然一得合处,便成佳构。

   我的画风宗尚,本自这种野逸风气。若果向纯化之境探寻,则当具优哉游哉风度,不激不励,虚和闲静,毫不用意,便自超然,此乃逸格之另一境界也。

   野逸风尚,主独得心领,秉其心气,托其心象耳,得一二真赏鉴足矣。奚在乎声名得失。

   我们不时游移于空山古寺,山村篱落,溪涧沟壑中,饮露餐风,坐茶对月,赏雨谈心,神仙般出没于烟云飘渺之巉岩绝壑间,因缘殊胜,乃平生快事矣。

   你说一年入山三个月多了,只来一个月就够了。真是书呆子。习艺证道之人,入山林不足百日,焉能养得神闲气静?焉能洗净毫端浊气?焉能有超尘脱俗之鉴?焉能有素净雅洁之作?我看你呆半年都不算多哦!

   一个月洗尘气,一个月静心气,一个月纳灵气,然后方可下笔。就算一天得一张草稿,一个月才得三十张,三个月九十张,内中可取者十之一二,约二十张。能筛选入画者不足一半。其兴之所至,偶尔有作,合已心境,堪入赏鉴者又十之一二,计算起来,所得了了无几。十年最多得二三十张,果有杰作,也就一二件。俗话说“十年磨一剑”不易啊,下得了如此功夫吗?你如此愚顽,还不多入山林,眼看灵气全无,书呆子何其呆矣。

   艺术之道,源于自然,合于自然,归于自然才高。只在画谱里讨生活的人,不是俗,就是匠。

 

   峨眉山·天泉写生

 

   (放好画架)

   真好啊,跟我昨夜的迁想暗合,绝岩古道,枯藤老树,野岭荒坡。你看那棵老树,盘根错节,斜倚峭壁,根如指爪抓石,曲屈坚劲,树身虬曲,亦桀傲而古怪。刚才给你讲过红灯笼山庄那两棵树的根,三爪如指,牢扣坡坎上,其力与势,犹令人感觉其根入土之深与抓地之牢。宋元人画树根,皆经观察写生来,精审物理,知所去取,故合自然。

   你再看岩壁间的杂树多有意思,繁简对应,刚柔曲直,高低参差,自然成趣,写来就是。丛树要注意穿插变化,俯仰照应。独树最不易画好,当孤不孤,难见别趣。

   这边岩壑转折回互,溪涧中怪石磊落,重叠有趣。画石有三要,一是应物写真,能见笔法;二是点线块面,妙在变化;三是艺术取舍,合于心象。

   再则,写字用退锋,画画用破笔,乃见苍古之气。带躁方润,将浓遂枯,俯仰起倒,无不如意,便知醒活。

   (适有山客数人至天泉背水,一老太太打趣道,如果画家要画人,就画年轻点的哈,老头老太太都走不动了,画出来不好看。)

   哈哈,我就是要画老者柱杖超然山水间,年轻人大都还没长醒,画他们干啥!山深、树古、人老、境奇,多好啊。(画毕,老四洗笔)

   好了。该你们画了,想用我的笔就用,峨山天泉水洗过的笔,可以通灵的哟。

 

  题天泉石壁图

  空山寻古道,策杖过天泉。

  好鸟鸣幽径,荒坡生紫烟。

  危崖悬碧水,峭壁挂珠帘。

  但愿居岩穴,抱书枕石眠。

  辛卯六月下旬,壶皆门弟子老四进峨山写生,寓圣水阁之山家,闻主人言,出门向右拾级而上两里许,便是高洞口,有一家红灯笼,地处山丫口,凉风悠悠,乃是消夏好去处。再沿山腰前行三五里,可至天泉。传说峨山神水,源出于此。遂于七月初过天泉。悠游于空山古道,但见山泉自巉岩绝壁间涌出,其声泠泠,其流涓涓,清音悦耳,宛若琴弦,因构一图并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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