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画纷披 墨气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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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人近作读後

    品评字画,贵在知人谈艺。惟其相知,方能目击道存,切中要害,吐露真言。故评论之难,不难在谈艺,而难在知人,难在说真话。

    昔李伯时以画马称誉当代,盛名之下,时人莫可异言。惟有一相知士人言道:伯时,士人也,以画马为能事,亦可鄙也。伯时不服,以为画马不至於可鄙如此。士人曰:君终日画马,朝夕着意马之声色皮相中,久之,眼界低下,必堕入马胎。伯时大惊,请以救之。答曰:但画菩萨。尔後,李伯时於人生艺事,静心修持,所绘人物鞍马,愈渐精妙绝伦。此虽为茶馀闲话,然内中却寓至理,人生艺事合作一道修。笔墨乃心迹之外化,意境亦即心境。艺事之品位,亦人生修持之境界耳,故习字作画讲究磨炼笔墨。然磨炼笔墨,即磨炼人之心性,涵养其胸次矣。

    至於鉴者当具看穿牛皮之卓识,作者应有虚心受善之雅量,则又别是一义。

    壶与阿人,天各一方,十载淡淡之交,不敢言相知,仅得其勤慎谦恭、敏悟过人之印象而已。阿人不以村野愚顽见弃,鱼雁千里,欲请数言,至情感我,诚不可却。姑作纸上之谈,以就正於阿人君及诸有道。

    十年前,因同邑书友夏君应良之荐,於中国美术馆初识阿人。其时,君正当英年,眉宇间犹带两分书生气,然於书道已游心有年,被推为八闽新秀,崭露头角。观其所作,篆书宗吴缶老而笔致散漫,貌似生疏,却别有用意。行书在徐青藤、王觉斯、黄宾虹、谢无量之间讨生活,虽未见自家眉目,但有主张。听其谈吐,知於书画崇尚古质古意,不随流俗,取向高远。别後数载,偶有书信往还。一日见寄印稿,始信君於习字之外,雅好操刀弄石,仔细品来,大抵印如其字,不在精到,而在乘兴适意,不免率意粗疏,荒於雕琢。然君既不以高言刊石,俨然名家为计,亦不以工拙得失为怀,漫尔操觚,偶有佳构,得之於不意间,其趋向自不在俗套中矣。

    印之道,不雕不成器。然以雕为能而失於雕,亦雕之过也。成於雕而毁於雕,壶由是知此道之难,在雕与不雕间耳。

    治印能得笨中天成之趣者,可观也。若能在信手游刃中脱去斧凿之痕,得大笨大巧於意外,而入至虚至和、浑然成章之境,则汉印之魂在焉。壶不善治印,但作局外观,以期阿人不时有作,洗我心目。

    乙亥岁尾,壶至京观摩首届自作诗书邀请展,复与阿人不期而遇。知其游学京华,寻师访友,多方请益,书艺大进。国中大展,屡获佳评,正欲乔迁燕京,以图深造,志向宏大,可祝可喜。京中人才济济,深厚之文化底蕴与丰富多彩之文化形式,俱足以广其胸次,高其见识,玉汝於成。然京中之大锣大鼓,都市烦嚣,亦足令人声色其中,心躁学荒。置身其间,阿人如何得一宜字,尚不可卜。

    两年过去了,阿人以近作数纸寄壶,嘱赘数语,品味再三,耳目为之一新。篆书石鼓文一纸,以行书笔意为之,与向之所作迥异。不独能脱略吴缶老形迹,且行笔取势亦较往昔随适自如,至於笔调之闲放,意兴之超逸,犹可见其所养所悟,别有会心。惟嫌笔道过曲,古云:师直乃壮。君若能在纵横取势中以“横平竖直”强其体骨,便不失持重端凝矣。其行书中堂《重读散之书迹有感》及《古尊宿语录》横幅,似用破笔为之,笔致洒落,意兴萧散,翩翩然有一种风度,信为阿人得意之作也。作书用破笔散锋,旧笔退笔,前贤亦有尝试,何子贞“兴发旧醅何害醉,诗成破笔亦堪书”即可为证。一时兴起,善书不择笔,提起就写,诗狂欲上天,谁过问好笔破笔?然专於一途,欲其有得,阿人君所为,不无可贵。昔陈元章作书用茅龙,祝枝山篆书用退锋,金冬心漆书必锋颖齐整。诸子所为,迥异时俗,俱卓然名家。由是可见,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独在颖锐,亦在各人执使方便,得心应手耳。又,书如将兵,用破笔散锋,犹如用老兵临阵,老兵久经沙场,临阵决机,随意活脱,俯仰起倒,百折不挠,能善用巧使,变幻莫测,妙不可言。发新颖如率新兵上阵,初试锋芒尚有两分锐气,一旦八面铺开,纵横起伏,无所不用其极,则不支矣。阿人用散锋作行草,点画纷披,墨气淋漓,自由散漫,若无组织,寄至情於迹外,见灵性於毫端,乱头粗服,信手为之,诚善用笔者也。

    大凡作字,初不见好,虽大作手亦不免。然欲见人之性情,尽字之真态,则少不得胸有成竹,意到笔随,一任字之大小疏密,聚散开合随机生发,有将露还藏之致,得似擒若纵之妙,去矜躁之习,寓萧散之意,既有纵横驰突风气,亦见平和随适兴致,自然醒活,乃是合作。

    坐破蒲团翻破书,禅家几个得真如。

    若将眼孔睁开看,斯道原来一字无。

    须知,世之第一等境界,只可悟入,无由探究,真得其妙,惟心契玄微耳。

                     戊寅正月於水一方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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